□陈春山
每次回到家乡哈尔滨,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迈向“大楼院”,在那儿慢悠悠地走上一圈。于我而言,这里就像一处充满魔力的充电站,每一次到访,都能为我后续的人生旅程蓄满能量。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都在这个大院里悄然流逝,毫不夸张地说,我的人生正是从这里缓缓启航。我的爱好、初恋,乃至性格皆在这里生根发芽。无论我漂泊至何方,这座大院始终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如丝线般缠绕,让我魂牵梦萦。
“大楼院”坐落在哈尔滨市道里区河广街7号,自20世纪50年代,这里是哈尔滨车辆厂家属区中比较高档的一个。它由四栋三层高的红砖灰瓦大楼对称排列,形成一个U字形,占地面积差不多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小区共有十个单元,容纳了二百多户职工家庭。在大院建成的那个年代,周边尽是矮小简陋的平房,这四栋大楼就像傲然挺立的巨人,鹤立鸡群,隔着几里地都能清晰望见。大院里配备了那时稀罕的暖气与红漆地板,引得附近住户羡慕地给这个大院取了个响亮的名字——社会主义大楼院,而我们这些大院里的孩子,总是带着满满的自豪,亲昵地称它为 “大楼院”。
我父亲是车辆厂的一名技术工人,在他二十四岁那年,从工厂分得“大楼院”里的一套一屋半厨的房子,那时我才两岁。别看房子只有一屋半厨,在当时可是工厂对技术工人的特别嘉奖。在数千人的大工厂里,能分到这样的住房,那可是莫大的荣耀。听母亲讲,刚搬到这儿的时候,姥姥拧开自来水龙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触碰到暖气,更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抽水马桶,姥姥总好奇那些粪便冲到哪去了。她回到老家后,逢人便津津乐道地讲述这些新奇事物。
夏日的傍晚,吃过晚饭的大人们总会陆陆续续地来到院子里,或摇着蒲扇,或端着茶杯,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讲述着各个车间的逸闻趣事。小孩子们则像一群欢快的小鹿,在人群中嬉笑奔跑,无忧无虑。大院很拢音,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人们对着窗外一喊,孩子们便撒野般跑回家。我在附近的哈十四中读书时,同班同学路过我家时习惯地在楼下喊我一同上学,弄得满院子都知道我的名字。
到了冬天,院子中间就会被浇成滑冰场,一时间,打冰球的、坐爬犁的、滑冰的,热闹非凡,欢笑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温暖。我家住在五组三楼,阳台正对着院子,站在阳台上,整个院子的景象尽收眼底,仿佛站在检阅台上一样,颇为得意。极目远眺,那时能看到索菲亚教堂标志性的洋葱头穹顶,还能听到每天早晚准时响起的悠扬钟声,那钟声仿佛穿越了岁月的长河,悠悠地落在心间,至今还常常荡漾在我的睡梦中。
那时的邻里关系,真可谓是亲密无间。谁家做了点好吃的,第一时间就会想着给邻居们送过去,大家相处得就像一家人一样。若是哪家碰上了难事,邻居们定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各自施展本领,帮忙解决。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姥姥回山东老家时,全单元的邻居都来送行,父亲用自行车推着小脚的姥姥,旁边跟了一大队送行的邻居,那温馨的阵容永远印刻在我的记忆中。
刚搬到这里时,都是两家共用一个六平方米左右的小厨房。我家对面的第一家邻居是李天富大伯家,他家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我们家也是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两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即便到现在,我和他家的大女儿仍保持着往来。我家对面的第二家邻居是李金堂叔叔家,他在厂子弟校担任语文教师,是个山东汉子,为人宽厚热情,知识面很广,常跟我父亲讲述国际上发生的大事,听得我父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很崇拜李叔叔,常在心里琢磨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后来我惊喜地知道他订阅了一份当时极具吸引力的报纸——《参考消息》,下班后带回家阅读。
那时刚上初中的我,求知欲正旺盛,几乎每天都怂恿他家五岁的小女儿娇娇,让她把爸爸的报纸拿来给我看。娇娇跟我妹妹的年龄差不多,经常来我家找妹妹玩儿。后来,不用我说,只要她来我家,就顺便拿一份报纸让我看。我如饥似渴地读完后,再让娇娇悄悄拿回去。对于这些,李叔叔是知道的,但他故意视而不见。
20世纪60年代是个特殊的年代,文化匮乏,书籍更是稀缺。后来,李叔叔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去了四川峨眉县。听我的发小毕哥说,他到峨眉县出差时,还受到了李叔叔一家的热情款待,因为李叔叔当时是厂领导了,便又派车又安排食宿。我时常怀念李叔叔一家,也不知道李叔叔一家怎样了,娇娇也有了自己的小娇娇了吧?当年,正是李叔叔那份《参考消息》,为我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的窗户,让我知晓了外面的广阔天地。
我们大院里住着二百多户人家,多是工人家庭,家中藏有文学书籍的却寥寥无几。譬如我家,仅有一套四卷《毛泽东选集》和几本小红书,及一本四角号码字典。有些家庭即便有几本书籍,也不太愿意外借,因为那时对书籍的定性很荒诞,像《三家巷》《家春秋》《聊斋》等都算“黄书”,传播“黄书”可是不小的罪名。于是,小伙伴之间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互换书籍。你拿一本书借给我,我也拿一本书借给你,再相互约定归还的时间。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用一天时间读完一本书,然后怀揣着这本书,瞒着上家去换另一家的书。就靠着这种串换方法,我几乎把大院里所有能借到的书都读了个遍,像四大名著《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还有《林海雪原》《苦菜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
我的读书和写作爱好,就是在“大楼院”的这段时光里悄然养成的。如今回想起来,我常常感慨,那时的我对知识充满了渴望,读书的热情高涨,想寻一本书得要费尽心思。而现在,家中四面墙壁都摆满了书架,书籍琳琅满目,可我读书的兴致却大不如前,一年到头也读不了几本书。
那时候,我们生活在贫困与懵懂之中,却不知天高地厚,活得无忧无虑,因为那个大院里每家的生活状况都差不多,基本上家徒四壁,出门都不锁门。实话说,我不留恋那个年代,但有一样东西,却让我至今怀念不已,那便是邻里间那份质朴、真挚的情谊。大家虽无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这也是我对“大楼院”念念不忘的主要原因,与如今的邻里关系截然不同。
“大楼院”的每一个角落,都留存着我们童年时淘气的印记。大楼的天棚里,曾有我们掏麻雀和捉蝙蝠时的欢声笑语;暖气地沟中,回荡着我们玩地道战游戏时的呼喊声;楼道的墙壁上,还能隐约瞧见我们用蜡笔画下的幼稚图案……我的理想、初恋以及爱好,皆在这里孕育、成长。我们的童年,虽没有电子游戏机、电视机,也没有漂亮的时装,可我们拥有无拘无束的快乐;虽没有糖果、饮料和各种滋补品,可我们拥有健康强壮的体魄。
不久前的一个晚霞飞舞的黄昏,我带着旅途的疲惫回到“大楼院”。站在院子中间,环视这栋建于1955年的大楼,如今已 是“古稀”高龄,犹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不再如往昔那般高大挺拔。晚霞将斑驳陆离的墙体镀上一层红晕,宛如博物馆里的古董。秋日的风,吹起回忆的纱幔,耳际响起那久违的索菲亚教堂的钟声,眼前的楼体仿佛晃动起来,我的思绪在穿越、在驰骋:我仿佛听见妈妈在三楼的窗前呼唤我回家吃饭;我仿佛看见娇娇晃动着手里的《参考消息》跑进我家;我仿佛看到那令我心仪的姑娘朝我莞尔一笑,然后甩着大辫子消失在转角。我知道,那是岁月的转角,童年、少年、青年都随她而去,一去不复返。
这时,一句稚嫩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您在找谁家?”一位十多岁的男孩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我蒙住了,是啊,我在找谁家?这里曾是我的家,但如今人在旅途,逐梦远去,只能把美好的回忆珍藏在这个精神家园,让我时时牵挂。
迎着落日的余晖,我完成了这次回故乡的打卡之旅。
陈春山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公安部文联首批聘任脱产作家,荣获第八届全国“德艺双馨电视艺术工作者”称号,全国公安文联授予“剑胆琴心”文艺奖,黑龙江省公安厅授予特别贡献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