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
1978年的哈尔滨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这一年,国家开启了改革开放伟大进程;这一年,我考上了黑龙江大学,来到哈尔滨读书。
学校坐落在学府路上,与哈尔滨医科大学和哈尔滨理工大学(当时称哈尔滨科技大学)比邻。那时的学府路很简陋,普通的柏油路面,只有两个车道。
11路公交车每天从学校门前经过,这是我们当年去市区的唯一交通工具,尽管车厢拥挤得经常关不上车门,但我始终很感激它让我走遍了市区的角角落落。我乘坐11路公交车去过秋林公司、博物馆、火车站,还倒车去看过松花江……几十年后,我的脑海中时常闪现当年11路公交车的样子,还有车厢中女售票员的忙碌身影。
1978年的哈尔滨很朴实,高层建筑不多,楼房大多是五六层、七八层的,像秋林公司、哈一百的楼层都不高,市区还有很多空地。我们学校操场后面是一大片菜地,走出校园不远,便有了郊游的感觉。
在一个周末,我和同学漫无目的地走出校园。我惊奇地发现几棵没见过的树,树上结满了兵乓球大小、椭圆形的绿色果实。同学告诉我,这是山核桃树。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到山核桃树,而且是在哈尔滨这座大城市里。那天我有些激动,摘了几个裹着绿皮的山核桃回到寝室,放在枕边,保存了好长时间。
刚来哈尔滨时,商品都是凭票供应的。粮食定量,每人每月30斤饭票,月初由伙食科发到各个班级。饭票是食堂印制的,有三种颜色:最受青睐的是红色的大米票,可惜每人只给2斤;其次是白色的白面票,数量不多,每人给8斤;剩下的粗粮票是用一种粗糙的黄纸印制的,粗粮每人给20斤。
那时还没有粗粮细做这一说,每天都要面对高粱米和一种圆圆的玉米面饼,因为这种玉米面饼太硬,同学们便形象地称之为车轱辘饼子。主食是这样,副食也不丰富,每天只有中午能吃到炒菜,早晚都是咸菜和大酱。我们在校期间发生过几次风波,都和食堂有关。有一次,几名同学把几个惨不忍睹的玉米面饼,在学校宣传栏前展示了出来,想引起校方重视,可惜收效不大。
穷则思变,很多同学开始想办法调剂自己的伙食。当时学校周围只有一家小饭店,名为黑大饭店,位于学校的角落,穿过一片教职工住宅楼便是。这家饭店每天早上都卖大馃子,也叫油条,现炸现卖。一到早餐饭口,这里就挤满了同学。我每周都光顾这家饭店一两次,在这里耐着性子排队,每当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散发着油香的大馃子时,心情随即好转。有几个小贩看准了校园里的商机,天天拎着筐来卖咸鸭蛋,2角钱一个,或者一斤粮票换一个。按照当时的消费水平,这个价钱相当贵了。但很多同学还是经不起诱惑,每天卖咸鸭蛋的小贩一来,便围了上去。女同学喜欢用粮票换,男同学粮票不够用,只好拿钱买。那段时间,小贩们赚足了我们的钱。有几位上海来的同学很聪明,他们时常从附近商店买点榨菜,再买点肥猪肉,回到宿舍用煤油炉炒一炒,比食堂的咸菜好吃百倍。
当年,我一到哈尔滨就认识了一种叫大列巴的俄罗斯风味面包,是哈尔滨的特产,一元零三分一个,形状像锅盖。我习惯把大列巴放在床头的箱子上,每天上完晚自习回来,切下一块,冲一杯老家产的“大庆牌”奶粉,算是给自己补充一下营养。那时“大庆牌”奶粉很抢手,我因为得天独厚的条件,给同学买过很多出厂价的奶粉。几十年后的今天,仍时常有同学对我表示感谢。
不过,那时我很羡慕家在哈市的同学,他们可以时不时地回家改善一下生活。还好,我们那届同学都很仗义,时常有同学请我们到家里撮一顿。有一次班级同学聚会,每个本市同学在家里做一个菜拿到学校,全班同学围在一起,吃得痛快极了。但我忘记这是谁的创意了,现在心里仍觉热乎乎的。
其实,当时哈尔滨的生活水平也不高,为数不多的饭店规模都不大。菜品单一,价格便宜,很难见到海鲜之类的高档菜。另外,啤酒也是供不应求,有时要和炒菜搭售,而且大多是散装啤酒,用二大碗或罐头瓶子当盛酒工具。这段记忆,后来被我写进散文《有关哈尔滨啤酒的记忆》里,并发表在报纸上。
上大学期间,每逢周末,我都和同学结伴去逛街。走饿了,就找一家小饭店撮一顿。其中,和兴路附近的两家小饭店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家是砂锅店,经营豆腐砂锅、排骨砂锅、鸡块砂锅等几种砂锅,品种不多,但味道绝对鲜美;还有一家是馄饨店,专营馄饨。第一次来到馄饨店吃馄饨时,还闹出了笑话,我们像吃水饺一样,仗着年轻,胃口好,每人点了半斤。结果服务员给我们端上馄饨时,让我们吃了一惊。我们点的馄饨摆了满满一桌,每人分得5碗,1碗仅需1角几分钱,真是物美价廉。那是我吃得最好的一顿馄饨,5碗馄饨吃得连汤都没剩下,把在学校食堂亏空的肚子,一下子填得满满的。
刚上大一那会儿,学校的图书馆还没建成,现在想来,有点不可思议。我们学校号称省内最大的综合性大学,校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抗战时期,没有图书馆有点说不过去。为了解决师生读书的问题,学校在主楼的地下室腾出一处位置当临时图书馆。只有一个借书窗口,面向一条窄窄的走廊,借书时经常转不开身。尽管如此,同学们仍对这里情有独钟,是大家业余时间光顾最多的地方。记得我在这里借的第一本书是安徒生的《海的女儿》,一个很凄美的故事。后来,这处临时图书馆让我养成了爱读书的好习惯。
我们学校最大的娱乐场所,是一个老旧俱乐部,校内的重大会议、文艺汇演、放映电影等,都在这里进行。印象中,俱乐部是一间长筒形平房,里面摆有40多排座位,坐在后排根本看不清主席台。但这里却是同学们最关注的地方,特别是放映电影时,牵动着很多同学的心。那时业余活动不丰富,每次放映电影都是一票难求。每个班级只能分到很少的票,同学们便按顺序轮流看,今天你看,明天他看。有一次,中文系组织了一次电影专场,放映的是《巴黎圣母院》。观看后,系里还组织了讨论。几位老师的精彩发言仿佛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扇窗,同时也让外系的同学羡慕不已。每次看电影前,俱乐部里呈现的场景都与社会上的电影院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嘈杂,多数同学手里都拿着一个英语单词本,利用电影放映前的宝贵时间,抓紧学外语。那种浓厚的学习氛围,至今让我思之振奋。
经历过特殊时期后,萧条的文坛一下子焕发生机:刘心武的小说《班主任》,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宗福先的话剧《于无声处》等一大批优秀作品相继问世,给中国文坛带来了震撼和希望,也让我们的课堂有了丰富的教材。文学理论课和写作课老师,均重点讲授了这几部作品。课上学习氛围热烈,课下交流精彩纷呈。很多老师纷纷在业余时间举办各种文学讲座,印象最深的是陈堤老师讲解的《萧红早期的生活和文学创作》,让我了解了这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女作家。
时至今日,我仍然庆幸自己的大学生活赶上了国家的改革开放,赶上了尊重知识,尊重文化,尊重学者、专家的好时代。1978年的哈尔滨,就这样深深地扎根我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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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以呈现哈尔滨风情风貌、展现哈尔滨特质魅力、传承哈尔滨城市温度为主,以随笔、散文、杂感等不同文体,对文化多元、风貌独特、底蕴深厚的哈尔滨,作出形象、深刻、诚挚的解读。力求通过这些个性化的民间记录,打捞、梳理出这座城市的记忆碎片和人文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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