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实习生 佟波 记者 王坤 文/摄
在号称“露天万国建筑博物馆”的哈尔滨,折衷主义风格的楼宇如同散落的时光胶囊——它们诞生于中西历史文化交融之中,也曾在岁月流转中逐渐沉寂。如何让承载着城市记忆的老建筑重新“活”起来?
折衷艺术商店是哈尔滨“老建筑活化实验”的“青年样本”之一。土生土长的90后主理人孙思琦将自己对老建筑的热爱、对生活的理解与创业理想,揉进了一栋建于1926年的折衷主义老洋房里。从复原老屋的“时光拼图”中融入现代审美,到融合针对年轻群体的多元业态,再到用自媒体镜头向全国游客讲述“哈尔滨的一角历史”——她以哈尔滨一代年轻人对城市人文历史的凝视和对理想生活的真诚表达,将老建筑转化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生活场域,成为“个性IP赋能哈尔滨城市文化”的生动实践。
22平方米老屋里
拼贴一座城市的百年记忆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栋楼,就被这扇门‘勾’住了。”孙思琦为这家店取名为折衷艺术商店。它位于中医街101号,始建于百多年前,历史资料上最早的名字叫扶轮育才讲习所。因为对这栋百年洋房一见倾心,孙思琦借用其风格名称,取名“折衷”。
在哈尔滨的老建筑群中,折衷主义风格始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不拘泥于单一范式,而是将巴洛克式的华丽、新古典主义的规整与本土元素随意糅合,像见证城市变迁的老者,静静诉说着哈尔滨百年历史文化交融。
“2023年,我一边做咖啡车一边走老建筑,当时看哪个老建筑都特别‘上头’,都特别喜欢。后来我发现,这栋楼比较小众,关注到它的人当时并不多。”当时,孙思琦对自己即将要创业的第一家店,方方面面几经考量。“这中间有好几次过来看,怎么看怎么喜欢。”她向记者回忆,像冥冥之中某种“命定的缘分”,而让她执意要向这间老洋房“发起挑战”的,正是那扇并没有开向街面的大门。
当时,这间位于一层、仅22平方米的老屋,原本的大门开在垂直于街道的侧面。因为老门的位置摆放过立柜,立柜的背板又将整扇门完全封死。租下之后,孙思琦在哈尔滨老建筑爱好者圈中多名好友帮助下,收集到很多资料,逐渐将老屋被遗忘的历史一一复原。“最早这栋建筑是两层,到上世纪50年代接成了三层,分别做过糖酒公司、医药公司和药材公司。”她告诉记者,上世纪80年代,很多家庭流行“窗改门”,当时的房主便将老门封死,将老屋朝街的两扇窗拆掉改成大门。
在孙思琦看来,这间老屋最大的特点,在于它在岁月长河中几经爆改,结构上发生了很多变化。而老屋的灵魂,就是这扇不临街的老门,因此,她第一个任务,就是复原老门。修复后,封存几十年的老门重见天日。
孙思琦复原两扇老窗的过程,带有巧合的戏剧性。“当时这里和二楼的窗子都改成塑钢窗了,保安大爷跟我说,老窗框都堆在后院,我想想就觉得挺可惜。”孙思琦告诉记者,她曾在后院的杂物堆中找寻过很长时间。“我当时就想,要是能把‘原装’的它们找到,我可是太幸运了。”当年轻人执著的热爱与城市文脉碰撞在一起,沉睡的老物件也能绽放新生——孙思琦最终不仅成功找到了原有窗框,还在屋后小工作室的窗子上找到原本属于老屋的窗台。
现在看来,当初每一处细节,都像是这个年轻人与历史间的一场“拼图游戏”。孙思琦花了整整两个月,成功复原了这间22平方米的老洋房,整个过程就像在拼一幅被揉碎的老照片。这个年轻的老建筑爱好者将自己对老建筑的理解,在修复中融入了现代审美。
老屋的复原改造,最先得到老建筑爱好者朋友们的认可。她意识到,的确被某种直觉与机缘推动。后来收集资料,她才后知后觉:“我们家就有一张上世纪80年代的老照片,是当时全家人在亲戚家的一张合影。后来我才发现,那个亲戚的家,原来就在这栋老洋房的后院。”
小空间里的大叙事
折衷主义建筑的活态表达
虽然只有22平方米,但孙思琦开发了咖啡、甜品、画展及衍生文创、拍摄服务、中古商品等融合业态。看似随意,却暗合折衷主义的“集百家之长”。她刻意规避了传统文创店的“精致感”,转而选择更贴近哈尔滨人早年生活方式的元素:苏联勋章、德国中古饰品、手工粗布、香薰蜡烛。“这些老物件本身就有故事,曾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日常。”店内常设画展,近日展出的艺术家张三爪的作品里,贝果会变成车轮载人远行,向日葵花蕊蹦跳如钻石……这种“生活里的小光芒”,正是孙思琦想传递的温度。
曾和一众走出去的东北人一样,孙思琦的“人生前半程”,是在上海“格子间”里十年之久的“职场人”。回到哈尔滨,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2020年离职后,我开始思考,什么才是我真正喜欢做的事呢?”她开始“扫街式”探访哈尔滨老建筑——从荒废的老洋房到闲置多年的老厂房,一天能跑十几个。有的进不去,她绕着外墙转圈,看每一块砖的纹路;有的里面堆满杂物,她就蹲下来观察窗框的雕花……饱经岁月的老建筑,仿佛诉说着历史。“你盯着它们看久了,好像能听到回声”。
这种与老建筑的“对话”,悄然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记忆。“我出生在老道外,小时候过生日,或是纪念日,一家人一定要去华梅西餐厅啊、马迭尔啊庆祝一下。”孙思琦说,儿时只觉得到那里有“好吃的”,现在才明白,那些老房子的魅力,早已悄悄输入DNA里。
令她无比着迷的,是老建筑的“个性”:“现在的建筑全都是‘平’的,但老建筑不一样,每一座建筑,甚至同一建筑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不一样的。”她说,比如老建筑的罗马柱有带花的、不带花的;屋顶有圆的、尖的、方的。“你会从老建筑中感受到那个年代设计者的恣意、洒脱,那种文化自信。”
她原本计划带着咖啡车打卡100座哈尔滨老建筑,也因此遇到越来越多的“同频者”。“我发现,哈尔滨有非常多的老建筑爱好者,在老建筑粉丝圈,什么年龄段都有。摄影爱好者、做自媒体的、做口述建筑历史的……一开始我以为我是最年轻的,后来发现越来越多比我年轻的人,很多人都在探索老建筑活化的路上。”
尽管每个人对不同的老建筑都有自己不同的理解,但因为热爱与使命感,他们聚在了一起。哈尔滨城史研究学者宋兴文是她的“引路人”之一。修复老屋过程中,每次遇到难题,大家一起找资料、凑材料,没人计较得失。孙思琦感慨:“正是这群人的支持让我明白,老建筑活化,需要开放包容的头脑。他们心胸宽广,愿意为同一件事拼尽全力。”
在这种“圈层使命”影响下,孙思琦的折衷艺术商店力图将老建筑转化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生活场域。“环境服务于人,人的感受最重要”。很多客人给她的反馈是:“坐在这里,总有一种被拥抱感,一种踏实的感觉。”这或许正是老建筑的能量——一种稳稳的气息。
做老建筑“翻译官”
把城史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孙思琦以“在哈尔滨百年老洋房里开艺术商店”为主题,短视频Vlog每日更新。粉丝越来越多,来自全国各地,很多网友对她成为“老建筑粉丝”的个人故事感到好奇,也有人只为能在折衷艺术商店坐一坐,专程跑来哈尔滨。
“有外地游客问我:‘哈尔滨除了铁锅炖和东北大花,还有什么?’”孙思琦对他们坦言,自己小时候其实对于大花、铁锅炖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在很多热爱生活的哈尔滨人心中,城市里各具风格的老建筑是珍贵的,是美好生活的见证。孙思琦会指着这栋折衷主义百年洋房对他们说,这就是答案。作为哈尔滨独有的建筑风格,折衷主义融合了中西方元素,比国外很多同类型建筑更“接地气”——“它就像哈尔滨人一样,包容又洒脱”。
因为她,也因为折衷艺术商店,越来越多外地游客愿意坐下来,和她深入聊一聊哈尔滨,也会好奇“哈尔滨人的小时候”。在孙思琦看来,传播老建筑中的生活史,是她作为主理人的“使命”之一:“在江沿儿,以前是哈尔滨人家庭聚会的天堂。铺块毛巾被席地而坐,吃大列巴、啃几口红肠,渴了就啃香瓜……”她告诉外地客人们,中央大街的红肠大列巴和马迭尔冰棍,承载着哈尔滨几代人的童年记忆。
孙思琦告诉记者,很多外地游客在她的店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意犹未尽。“我想向外地朋友证明,老建筑是可以融入年轻人活态空间的。”咖啡香混着木窗的旧味儿,插画展旁摆着中古饰品,每一扇窗,每一块砖都在诉说着过去与现在的对话。游客在这里既能喝一杯咖啡,也能触摸到哈尔滨的百年肌理。很多外地游客在孙思琦店里的留言本上这样写道:折衷艺术商店不仅是一家店,更是哈尔滨的一个“文化样本”。
孙思琦说:“现在我们这一代人,也可以成为老建筑的‘翻译官’——把它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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