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接到我爸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爸的开场白就是:“三子,我跟你说一件事情。”这几年来有好几次,这个开场白的后面接着的都是他遇到难题向我求助。他自己不一定意识得到,但我已经习惯了。我猜想,他这个开场,也许是因为作为父亲还要向儿子求助,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才特意将求助变成了告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
我爸被“骗”了
这次父亲打电话来是因为他想在手机上下载一个万年历,查看节气之类的一些信息,结果在操作过程中,需要填手机号。他填了手机号后,有人打电话向他要验证码。听到这里,我内心已断定他遭遇了诈骗,但想到他一个农村老头,能被骗的钱也不多,我也没紧张。结果,情况比我想象得要好。他说,给了验证码后,他收到一个短信,说他订阅了某个服务,每个月要扣30元话费。
对于我爸这个夏夜不热得受不了,都不舍得开空调的人,一个月扣30元,那是天大的事。他急得不得了,先是跑到邻村去找到我的小姑父,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农村老头。小姑父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把我爸带到了牌友们正在酣战的牌场,寻求群众智慧,可还是没人提出解决方案。两人决定,第二天由小姑父陪我爸一起,到县城的中国移动营业厅取消该项订阅。
可能是心里没有底,他才给我打了电话。我告诉他,不要着急,先打“110”报警,把整个过程叙述一遍,警方见过的各种诈骗类型太多了,他们的指导肯定更加专业。
过了20分钟,我又接到电话,我爸说,他报警后,警察让他打10086。他打了之后,对方直接帮他取消了订阅,他已收到短信了。我叮嘱他,以后凡是验证码,一定不能告诉别人,他感慨:以后再也不敢“下”这些东西了。
当时我正跟一个同学在一起,同学好奇问我:你爸多大了,还会用智能手机?我说虚岁80岁了。他说他爸80岁多了,在家一直用的都是老年机。
我爸是个“文化人”
确实,我挺佩服我爸。一次回老家,看他在手机上看新闻,想到他无人教就能掌握智能手机的基本使用,觉得还挺厉害的。我赞叹了几句,我妈在旁边补充说,村里有红白喜事喝酒,拧开的酒瓶盖可以扫码领红包,年轻人都是把瓶盖给我爸扫。年轻人会扫,但需要尊老。被尊老的群体中,也就只有我爸会扫码领红包。
我爸能用智能手机,离不开他的终身学习理念。当然,他是自发的。他是小学毕业的水平,在同辈人中算是文化人,当上了村里会计,直到后来生产队解散。
农闲时,我爸喜欢看书,能找到什么就看什么。有时候,还拿我们的练习本或几张空白的纸,编一些顺口溜。前几年我回家,他送了一张纸给我,上面是他总结的一些做人道理,其中一句是“心口常守防出错,假痴不癫是智人”。还有一次回家,他送我一张纸,上面是他工整抄录的五脏六腑养生口诀。每次我都是郑重地接过来,但一回城,那张纸就不知被我放哪儿去了。好在我拍了照片,估计在我的百度网盘里都能找到。
我们村的家谱已经流失,前几年我爸凭着记忆,以及询问同龄人,制出一份简易家谱。虽然从他那辈算起,只上溯了三四代,但也引得不少人来我家参观、追根溯源。
小时有一件事一直困扰我,就是对父亲的称呼。我们那边对父亲的称呼有好几种,我家里是喊“阿姨”(音)。小学时,我已知道,阿姨是指跟妈妈同辈的其他女性,心里嘀咕,我怎么能喊父亲“阿姨”呢?再后来学了木兰诗,诗中有“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我猜“阿姨”应是阿爷的方言转音。
我的手机里,我爸的微信号我备注为“老头子”。汉语中常常一词多义,老头子在我们那边,既可指老年男性,也可指父亲,用起来贴近又亲切。当然,当面对话的时候,我还是规规矩矩叫一声“阿姨”。
□陈卫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