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年宫学表演的日子

字数:3,363 2026年01月09日 副刊

  1988年青年宫夏令营表演班合影,后排左四为作者。  
  □张平
  1988年夏初,热浪裹着丁香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与街角啤酒馆飘出的麦芽醇香交织,为哈尔滨这座北方城市织就一层如梦如幻的薄纱。在家待业两个月的我,兜里揣着少得可怜的零钱,百无聊赖地晃悠在中央大街通往江边的路上,心底的演员梦像一簇未熄的火星,时不时地从嗓子眼冒出热气,提醒着内心深处的渴望。
  路过报摊时,报纸上“哈尔滨青年宫影视表演培训班招生启事”一行字猛地撞入眼帘。我的心瞬间揪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迫不及待地付钱拿起报纸,手心的汗很快浸皱了纸边。
  初见青年宫,淡鹅黄色的欧式建筑宛如历经沧桑却依旧优雅的老者,钢筋混凝土结构融合古典主义与现代元素,罗马式回廊的科林斯圆柱顶天立地,柱头莨苕叶纹雕刻精美,檐角中式祥云浮雕若隐若现,为异域风情增添了几分东方韵味。踏上锃亮的楼梯,“咯吱咯吱”的声响似老楼在诉说过往,复古壁灯上牡丹与向日葵交织的图案,恰是中外文化交融的生动体现。排队报名时,我不慎滑倒,指尖碰到前排女孩的发梢。慌乱中我谎称有蚊子,后排的周建龙起哄,女孩却“噗嗤”一笑化解尴尬。她便是当时已小有名气的刘丹,第37届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得主。这个小插曲,成了我们熟络的开端。
  培训班分为两个班,刘丹、王劲松、任帅等是一班学员,我与周建龙、李强、杜威等分在二班,还有些记不清名字的同学,大家因共同的梦想聚在一起。
  上课时间多安排在傍晚或周日,家住香坊区东边的我,赶上周日早课根本来不及在家吃饭,便与周建龙、杜威相约在兆麟公园对面的无轨汽车站集合。花圃商店柜台中的鸡丝豆腐卷泡在汤汁里色泽诱人,一块钱就能买挺大一块,搭配顶饱的干面包,对囊中羞涩的我们来说已是不错的早餐。我们常蹲在商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分着吃,饭量颇大的周建龙总将最后一口抢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练台词,突然站起身扯着嗓子喊《追捕》里堂塔医生的经典台词:“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啊……”嗓门大得吓飞了树上的麻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他却涨红着脸辩解:“这台词就得有股狠劲儿!”后来他在评书播讲领域闯出了一片天,他那独特嗓音和台词穿透力,敢情早就在鸡丝豆腐卷的香味中练出来了。
  我们的课程十分细致,王思新老师既是管理我们的班主任,也是声乐老师。她毕业于专业音乐院校,嗓音宛如夜莺般婉转,有着扎实的功底和丰富的教学经验。课堂上,她总是耐心地引导我们,“声乐是能直达心灵的魔法语言”,并亲自示范发声要领,用“气息如微风拂动声带”的形象比喻帮我们理解,还把手放在我们的腹部感受气息起伏,纠正错误习惯。她还播放经典音乐作品,引导我们感受旋律与情感,让演唱不只是声音展示,更是情感传递。生活里,她像家长般无微不至,留意每个人的情绪变化,耐心倾听烦恼、给予鼓励,那句“怀揣梦想,坚持不懈就一定能实现价值”,如阳光般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
  台词课由丛智、石磊等经验丰富的老师和学员代讲。丛老师总会不厌其烦地说:“台词不是简单喊出来的,要把心里的话顺着气息稳稳送出去。”他常让我们对着墙练“四是四,十是十……”的绕口令,念错了就在走廊罚站,并听别人发音。我的舌头天生有点笨,总把“十四”说成“四十”,每次都会被丛老师先用教鞭轻敲手背,而后语重心长地叮嘱:“慢点儿,每个字都得稳稳落地。”
  表演课由杜源老师主讲,他最不喜欢我们表演时“端着”,会强调“演农民得有泥土味儿,演工人得带油星子,装出来的可不像”。有一次排练小品,我演卖菜商贩,扯着嗓子吆喝得像唱戏,杜老师直摇头,让我去通江街早市,站在菜摊旁听了整整俩小时。之后再吆喝,那股急吼吼的烟火气,连菜市场大妈都以为我是常年摆摊的同行。
  那年夏天,青年宫举办“首届影视夏令营”,这可把我们乐坏了。开营仪式在门前广场举行,红布条幅格外醒目,李默然老师身着白衬衫和黑马甲,精神抖擞地站在台阶上,声如洪钟:“今天在场的影视精英们,未来是属于你们的!”台下掌声雷动,我拍得手心发麻,心里的激动丝毫未减。寇振海老师也来到现场,亲切寄语:“好好学,说不定哪天咱们就成同事啦!”那天,阳光很晒,却没人觉得热,浑身涌动着使不完的劲儿。晚会在太阳岛一所学校的礼堂举行,舞台虽简易,节目却精彩纷呈:有人声情并茂地朗诵《海燕》,有人表演小品《问路》,引得阵阵欢笑。轮到我上场时,脑子一热跳了段霹雳舞,这是之前跟常来青年宫参加文娱活动的孙红雷学的,滑步、传电、震颤……我伴着动感音乐尽情舞动,竟赢得满场喝彩。周世男在台下竖大拇指,张策扯着嗓子喊“再来一个”,连要求严格的杜源老师也微笑着拍手叫好。
  晚上我们睡在那所学校的教室里,几十号人一起打地铺,男生区和女生区隔着几张课桌。王辉老师担心我们着凉,挨个提醒别睡得太沉;原华总爱歪戴着帽子,和栾岚等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悄悄话,月光下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藏着无数小秘密。第二天一早,大家兴奋地挤着拍照留念,王金良特意拉我单独合影,背景是洒满阳光的长廊空地。我一直珍藏着一张集体照:我抱着暴洪涛,他笑得龇牙咧嘴;王辉老师站在前排笑容和蔼;地上蹲着一伙男生女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青春朝气,年纪最小的左超的纯真笑容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后来才发现,照片里没有周建龙,估计他正举着相机给大家拍照呢。
  结业前,我们要排练《亿万富翁》。我没演上主角,饰演一位拦阻记者的人,总共就一句台词:“你们都别往里挤,都给我出去。”但我丝毫没有懈怠,每天对着镜子反复琢磨语气,是该威严,还是带点紧张,才能更好地展现角色特点。王劲松演男主角,举手投足间全是戏。刘丹演女主角,温柔婉约,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排练时,他们经常热心指导我:“这句词得说得快点才显威严,眼神别乱瞟,盯着记者们就行。”
  演出那天,我站在侧幕条后,听到台下的阵阵掌声,紧张得手心冒汗,心像小鹿般砰砰乱跳。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清清楚楚地说出那句台词后,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下台后,张策拍拍我的肩膀说:“稳!比排练时强十倍。”胡丽梅也笑着说:“就冲你这认真劲儿,以后准有大角色演。”可他们不知道,这竟是我离话剧舞台最近的一次。
  后来,我先后报考了沈阳军区政治部抗敌话剧团、鞍山话剧团及几所知名艺术院校,却屡屡满怀希望而去,灰心失望而归。抗敌话剧团的复试在和兴路上的一家招待所进行,主考官严肃地问:“没考上打算咋办?”我咬着牙故作硬气地回答:“还能咋办?该干啥干啥。”可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泪水还是忍不住地夺眶而出。我独自走在西大直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满是失落与迷茫。
  再后来,我渐渐收起对艺术的狂热,娶妻生子,过上了平凡日子。把追求艺术的念想压在心底,白天努力上班挣钱养家,晚上陪老婆追剧、看孩子写作业。日子就像松花江的水,波澜不惊,平平稳稳地向前流淌。
  命运总会制造奇妙的巧合,我未曾实现的梦想,竟在女儿身上开了花。2013年高考后,女儿拿着中央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我面前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1988年夏天,青年宫广场上李默然老师说的话。送她去报到那天,走进校园后,看着墙上历届校友的照片,心中感慨万千:这曾是我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地方。女儿笑着说:“爸,你当年没实现的,我来替你实现。”听到这话,我鼻子一酸,赶忙别过脸偷偷抹泪,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如今临近退休,心里那点被尘封已久的念想渐渐活泛起来。这几年哈尔滨常有剧组来取景,我总会忍不住去凑凑热闹,客串一下路人甲这类的角色。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镜头、一句台词,也觉得浑身是劲儿,仿佛找回了当年在青年宫学表演时的满腔热情。后来单位搞新媒体推广,领导知道我能说会道,推举我当首席主播和推广大使。我对着镜头介绍产品时才发现,当年丛智老师教的台词功底从未丢失,那些在青年宫刻苦学习的日子,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一有同事们问我退休后如何打算,我总是笑着回答:“去横店或者‘北漂’。”想着到时候打个行囊,去那个充满梦想与机遇的地方,哪怕只能演个不起眼的老头,哪怕只有一句台词,也算是圆了当年的梦。就像1988年的那个夏天,在青年宫的旋转楼梯上,在太阳岛的地铺上,在鸡丝豆腐卷的香味里,我心中那点热乎劲儿,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凉过。
  那些浸着青春与热爱的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如同璀璨星辰,在人生的夜空中闪耀永恒光芒,激励着我不断追寻心中的梦想。原来,心底那份对表演的热爱,历经岁月变迁,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