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妈妈画张像

字数:1,769 2026年02月06日 副刊

 

□李迎国

  妈妈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多了,可她的身影仍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忽然想给妈妈画张像,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寄托心底的思念。
  我偏爱素描,喜欢在明暗交织中勾勒人物的风骨。于是我拿起铅笔,铺开画纸,先轻轻描出妈妈的大致身形。妈妈个子不高,不足一米六,岁月早已压弯了她的腰背,佝偻的模样愈发明显,尤其是上台阶时,腰几乎弯成了一张弓。
  接着是头发和五官。妈妈的脸不算特别瘦,反倒有些浮肿,暗黄的面颊上布满了老年斑。她去世前刚做完白内障手术,视力恢复得很好,看东西比从前清亮了许多。只是听力不太好,即便戴了助听器,仍有些障碍,所以我特意把妈妈的头画得稍稍偏向一侧,仿佛能看见她努力倾听的模样。
  妈妈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我借着轮廓与环境的衬托,再通过边缘线的厚度与穿插,尽力还原她那稀疏却整齐的白发。即便满头霜雪,妈妈也总把头发梳得顺滑服帖。
  妈妈驮着的背和腰部微微凸起的弧度,让衣服的后襟显得格外翘。我知道,这驼背是常年劳累落下的,而腰部的凸起,是年轻时受伤未及时医治的后遗症。爸爸在世时总说:“你妈跟着我没少遭罪,一镐一镐刨荒地,一锄一锄铲杂草。别人家都‘挂锄’歇着了,她还陪着我在闷热的地里忙活……”
  削了削铅笔,我开始画妈妈的手。和许多老人一样,她的手瘦骨嶙峋、青筋暴露,不同的是,妈妈的手关节肿大变形得厉害。一笔一画间,心底的酸楚一点点蔓延开来:春夏秋三季忙完农活,寒冬腊月里,别人都“猫冬”了,妈妈却从未闲过。
  妈妈的手很巧。一块块破旧布头,经她用浆糊拼接成袼褙(gē bèi),再按提前剪好的鞋样裁成型,镶上绒鞋面、缝好里子、滚好鞋口,一双结实暖和的棉鞋就有了雏形。她做棉鞋格外细致,鞋底里还会额外加一层棉垫,上鞋帮时最是费力:先用锥子扎透厚厚的千层底,再把麻线穿进针孔,一针挨着一针,密密麻麻地缝。每次上好鞋帮,妈妈的手都会被勒得红肿好几天。
  妈妈做的棉裤也有巧思,裤脚留着开口,钉上两枚纽扣,穿起来既不臃肿,又能挡住寒风。剩下的小块布头,她会拼成椅垫;再小些的,就做成口袋——我儿时带的口袋色彩斑斓、拼接精巧,下课后总被女同学围着看。那些冬天的夜晚,我们常常伴着妈妈踩缝纫机的“哒哒”声,安然入眠。
  妈妈的厨艺更是一绝:用鸡蛋做成的“弹簧菜”、外皮酥脆的“气儿饼”……哪怕是最普通的食材,经她的手,总能变成我们爱吃的美味。
  后来,妈妈和爸爸随弟弟一家搬进了城里。弟弟刚创业那阵子,妈妈仍是持家的主力:一袋袋面粉经她之手变成喧软喷香的发糕,孙子孙女在她的照看下一天天长大。年纪大了,妈妈有时会对不上衣服的拉链,笑着抱怨:“这手咋越来越不好使了呢?”每当这时,我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妈,这都是累出来的呀。”
  在妈妈心里,饺子是最好的吃食。每次我们去看她和爸爸,她总要包饺子。我们一遍遍劝阻,可她过一会儿就又问:“你们爱吃啥馅的?不爱吃肉馅的,就包韭菜鸡蛋馅的?”那一遍遍的询问,让我们感到温暖又无奈,并深深体会着她那细腻的母爱。
  2020年8月20日,我去看望爸妈。临走的前一晚,妈妈一遍遍跟我确认:“明天包饺子呀?冰箱里还有冻的柳蒿芽,用它包饺子,味道老鲜亮了。”“妈,别费事了,我真不爱吃……”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推辞。
  天蒙蒙亮时,我隐约听见厨房传来动静,转头一看,火炕的另一侧空着,爸妈都不在。我没多想,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窗缝照进屋里,把原本普通的窗户映照得像一幅动人的油画。我走进厨房,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沸腾着,爸爸在擀皮,妈妈在包饺子……
  那一刻,看着妈妈因风湿病变形的手,吃力地捏着饺子皮,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妈妈看见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说:“我和你爸觉少,就寻思起来给你包点饺子。”
  那天,我破天荒地吃了很多饺子。妈妈格外高兴,笑得像个孩子,一个劲儿地跟爸爸说:“你看,迎国今天吃得多香啊!”
  画像中的妈妈越来越清晰,我一遍遍端详着,不知不觉已泪眼朦胧。忽然觉得还缺点什么,便用颤抖的手在画像旁写下:妈妈,我们永远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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