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初“老顾乡”李永勤（后排左一）在“下甸子”的土坡上和伙伴合影。  
　　上世纪90年代初位于顾乡工农大街上的黑龙江财政专科学校。  
　　上世纪90年代初位于顾乡工农大街上的哈尔滨市第十五中学校。  
　　上世纪90年代初位于顾乡工农大街上的哈尔滨市工农小学校。
　　□杨藻
　　顾乡，地处哈尔滨西南，旧时隶属双城。更早之前，这片土地上就已发现远古人类活动的遗迹。清代中期，闯关东的先民在此垦荒耕种、饲养家畜，沿江张网捕鱼；后来陆续出现马市、大车店。百年前，伴随中东铁路建设，这一带砖窑兴起，为早期哈尔滨城市建设添砖加瓦。我的祖辈正是百余年来顾乡发展的亲历者与见证者；而我自幼生于斯、长于斯，亦成为顾乡向现代城市发展的见证者。
　　一
　　马市、大车店骡马喧嚣
　　“二水源”“下甸子”风光宜人
　　顾乡屯西河沟一带曾是哈尔滨最早的马市，据说清朝末年就已初具规模。这里河水清澈、水草茂盛，周边还有大片荒地，优越的地理环境吸引了大批骡、马、毛驴聚集，马市的规模也随之越来越大。
　　随着马市交易日渐红火，大车店应运而生。顾乡的大车店一般开在何家沟边上，各家的院子足有篮球场大小，正房是一排长长的草房，坐北朝南。东侧是马厩，顾乡屯人称之为“马厦子”；西侧是贮存马料的仓房。每到傍晚，院子里就停满了马车，卸下套具的骡马被拴在马厩中，赶车的“车老板”们大多在正房的火炕上休息。小时候从顾乡走过何家沟桥回家，远远就能看见一家家大车店，炊烟袅袅中，藏着旅途奔波后的暂时安顿。
　　与马市、大车店的骡马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水源”和“下甸子”的静谧风光。入夏后这一带的芦苇与蒲草能长到一人多高，蛙鸣此起彼伏，热闹极了。这里水域宽、盛产鱼虾，黑鱼泡里的黑鱼多，西边的片儿泡盛产鸡头米和菱角，水泡子边还有很多野芹菜、野薄荷。盛夏时节，大伙都来这摸鱼、洗澡，在芦苇荡里打闹，别提多快活了。
　　“二水源”和“下甸子”这俩地方原本都是坑洼的湿地，如今已改建为漂亮的湿地公园，纳入群力新区范围。
　　二
　　捉鱼捞虾泡塘玩耍
　　顾乡孩童的快乐时光
　　那时公园稀少，一年到头，只能去一趟道里的兆麟公园，去一趟和兴路的动物园，舍不得花钱坐车，想去的话，得走很远的路。因此，家附近的“二水源”和“下甸子”，就成了孩子们的天然乐园。男孩们为了显摆自己勇敢，常偷偷到水泡子里学狗刨。偶有胆大的淘小子无师自通，练就了一身水性。有一回，我那不会游泳的弟弟竟偷偷跑到黑鱼泡学游泳，还突发奇想把塑料袋绑在脚上当游泳圈，结果被呛得半死。回家后，父亲用指甲在他胳膊上一挠，一条条白道立刻显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顿严厉教训。那段不知畏惧的童年，既有快乐，也藏着惊险。
　　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顾乡半拉城子一带的二瓦厂、炬光灯厂、钢窗厂、糖果三厂、照相机厂、织布厂、建材机修厂等工厂的工人们，每逢周日休息，就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长松木杆做的扒网和塑料编筐到“二水源”和“下甸子”附近捕鱼。邻居立双叔，就是一位捕鱼高手。每到周日，他就骑着用捡来的车架子改装的自行车，驮着扒网、挂网，还有用汽车内胎做成的简易小船，去“下甸子”捕鱼。到了地方，立双叔先坐上简易船，用大饭铲当桨划水，一边划一边把挂网下到江岔子里，之后再上岸，用扒网在水边扒鱼。两套法子用下来，立双叔捕的鱼总比别人多：老头鱼、船丁子、小白鱼、水老鳖、泥鳅、麦穗鱼、鲫瓜子、鲤拐子，还有黑鱼和鲶鱼。满载而归后，立双叔总会分一些鱼给邻居们。
　　三
　　寒假拾粪
　　孩子们的特殊劳动“作业”
　　上小学时，学校寒假会布置一项特别的劳动任务——拾粪，开学后统一上交，交得越多，获得的小红花和表扬就越多。身为班长的我，总能超额完成任务。
　　一放寒假，我就在前几天写完所有作业，之后每天在家门口竖着耳朵，一听见街口有马车经过的声响，便和妹妹拎起搓子、笤帚，飞快地蹿到街上跟在马车后面。运气好时，没走几步就能捡到掉落的马粪蛋，我俩如获至宝般赶紧收好；运气不佳时，跟着马车转好几条街也一无所获，白忙活半天。靠着积少成多，开学前总能攒够数量，若还差一点，就只好捏着鼻子往马粪堆里掺些冻成块的人粪凑数。
　　拾马粪并不轻松。我们经常一路小跑追赶，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棉衣，浑身冒着热气，却没人肯放弃。而且拾粪时还得格外小心，不能让马粪弄脏衣服和手，否则回家免不了挨大人数落。即便如此，我们拾马粪的热情依旧丝毫不减。
　　四
　　父母辛劳“打沙发”
　　以补孩子上学之需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顾乡，工农头道街上的“沙发一条街”是独树一帜的风景。它并非规整的商业街，没有统一门面，却因家家户户飘出的木屑清香，成为顾乡这一带鲜活的经济符号。
　　我家是街上第三户做起沙发生意的。彼时姐弟三人求学，家用开销颇大，父母便利用业余时间做沙发贴补家用。手巧爱琢磨的父亲负责做沙发架子、安装弹簧与麻绳；聪明能干的母亲则主导样式设计、裁剪皮料与缝制沙发套。记忆里，家中大屋始终堆叠着弹簧、海绵、麻绳、人造革、帆布等部件。
　　我常蹲在父亲身边，看他精准安装弹簧、用麻绳按样式捆扎成型。“爸，弹簧为什么要这样摆？”父亲擦去额头汗珠，笑着答道：“装好弹簧是沙发舒适度的关键，装歪了、捆松了，坐起来就软塌塌的，既不舒服也没卖相。”说着便让我坐上刚完工的沙发，弹簧的弹力透过海绵传递而来，那种恰到好处的支撑感，至今仍是我衡量座椅的标准，更埋下了对“做人要有骨气”的最初认知。母亲缝制沙发套时，我会帮着穿针引线，她总叮嘱：“针脚要密实，过日子得踏实。”这些朴素话语，成了我人生最早的启蒙。
　　沙发做好后，母亲便雇三轮车拉到透笼街家具市场售卖。因样式新颖，常常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供不应求，甚至有人特意打听到我家的地址上门预约。每当母亲卖完沙发从街口归来，手里拎着大包小裹时，我们就知道又有好吃的了。当年不少老邻居都靠做沙发成了万元户，可惜观念保守的父母身为双职工，工作繁忙，只做了三年（1977年至1979年）沙发就不干了，但那段日子里，家里的生活质量确实得到了大幅改善。家中的在整条街上都算新潮的组合家具就是那时攒下的。
　　那是1978年夏天，父亲在透笼街家具市场，用自己做的一对单人沙发，换了好几根又长又粗的松木方。费劲把木料运回家后，他特意请来两位南方木匠师傅，花了好几天时间，把木方破成板材，打制了一套新颖的组合家具，包含酒架、书架、电视匣、被褥柜和衣柜，衣柜门上还装着一面椭圆形的穿衣镜，镜子上下分别用水银绘制了太阳和两只喜鹊，寓意“双喜临门”。因为款式在当时十分新颖，过年时邻居们都化好妆，纷纷来我家，在这套家具前留影。
　　时光荏苒，如今的顾乡，已不见马市喧嚣、泡塘野趣，“沙发一条街”上的木屑清香消散在时光里；当年的老工厂旧址，在城区升级改造中，成为鳞次栉比的商圈和住宅小区。值得欢欣的是，高楼林立间，一处处湿地公园仍留存着旧时河沟、江岔的潺潺温柔。那些藏在日常烟火里的童年记忆、父母的言传身教，化作刻在骨血中的故里印记，于岁月流转中，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独有的温度与情怀。
　　（本文图片由李永勤提供）
　　作者简介
　　杨藻  原名杨庆茹，哈尔滨学院副教授。全国师范院校儿研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省作协会员，龙江冰雪儿童文学创研基地首批特聘专家。
　　· 本版特约顾问 王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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