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滨
一般说来,参加工作的学徒工才会认师傅,而我的一位师傅,却是在上学时认下的。他叫赵天生,是一位修理机车(火车头)的工匠,也是我从事铁路工作的启蒙老师,更是我生活中格外敬重的人。
1970年,16岁的我是哈铁一中(现黑龙江省实验中学)的学生。学校放暑假时,组织我们到哈尔滨机务段劳动锻炼,为期15天。就这样,我走进了机车库,接触到了蒸汽机车,也认识了修理机车的赵师傅。
赵师傅个头不高,身子骨很结实,一双眯缝眼,看人时总带着笑意。他家在双城,毕业于绥化司机学校。我曾问他,为啥不去开火车?他说:“当司炉挥铁锹,修火车抡大锤,干哪行都一样。”
上世纪70年代,是蒸汽机车叱咤风云的年代。当时哈尔滨机务段有两座扇形机车库,远看像一架手风琴,鸟瞰则似一把打开的折扇——车库是扇面,股道是扇骨,转盘是扇轴。转盘也叫转车桥,负责将入库机车送进各自的“单间”。机车库房顶有一排烟囱,因待检修的机车不“落火”(不停火),出库捅火时会冒出浓烟,房顶的烟囱便成了机车的“排烟罩”。
机车库内,机器轰鸣,烟雾缭绕,电弧闪烁,待修或修好的蒸汽机车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我和同学们第一天的任务是熟悉工作环境、认师傅、签订师徒合同,还要接受安全教育。师傅们要求我们,横过铁路线必须执行“一停、二看、三通过”的安全制度,防止被机车轧到;梳辫子的女生进库,必须把辫子盘在帽子里,避免辫子被卷入旋转的机器。车间还给每人发一套劳动保护用品: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副蓝色套袖和一双白线手套。我们自带午饭,每天参加早点名,听工长布置工作,活脱脱一群小学徒工。
劳动最初几天,我们只会干些递工具、装卸螺丝、给新部件注油之类的杂活。几天后,才开始学着取送工具和零件。机车库内有一间工具室,架子上摆满了大铁锤、榔头、管钳子、扳手等各类工具。每天早晨,我们凭工长开的借条到工具室取工具,下班归还时取回借条。工具多了拿不动,就用小车推。忙碌一天下来,衣服和脸上蹭满油污,浑身腰酸腿疼,但我们吃苦耐劳的样子,得到了工人师傅们的称赞。
赵师傅待人随和,工作却极其认真、一丝不苟。但凡我拧过的螺丝,他都会复拧一遍;干危险活时,他总会让我躲到一旁。日常干活时,他一边动手,一边给我讲解蒸汽机的工作原理。有一次,他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说将来想开蒸汽机车。他摇摇头说:“那可不行,时代在前进,等你参加工作,蒸汽机车怕是都退役了。你要学开内燃机车、电力机车。”
赵师傅干活技术高超,手法利索,用钢凿子剔铁件更是一绝:只见他左手紧握凿子,右手抡起榔头,仿佛不用看铁件,一锤锤砸下去,准头十足,十几榔头过后,铁件就被他剔得溜光。后来,我学卸汽缸、汽室的螺丝时,有的螺丝太紧,怎么也拧不动,赵师傅就会递给我一个套管,让我套上再卸,螺丝一下就拧动了。他说这是杠杆原理,我恍然大悟——上物理课时老师讲过,这次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天收工时,我随手把换下来的废螺丝、穿销踢进了地沟。赵师傅发现后,弯腰钻进地沟去捡,不一会儿爬上来时,手里攥着我踢下去的螺丝和穿销。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但赵师傅只是说:“要文明生产,废料要集中存放。”说完,便把捡回来的螺丝、穿销扔进了废品回收箱。
同学们都格外尊重师傅们,休息时主动搞卫生、擦玻璃,中午帮师傅们取饭盒,收工时给师傅们打洗脸水,这些举动赢得了师傅们的一致好评。赵师傅很喜欢我,曾带我去食堂吃过一次午饭,特意用细粮饭票买了几个馒头,点了一盘尖椒炒干豆腐;他还带我去工厂的浴池洗过一次澡。
劳动锻炼结束的前两天,我向赵师傅说出了一个藏了很久的心愿,想让他带我登上机车驾驶室参观。没想到,赵师傅拒绝了我。他说机务段有规定,非驾驶人员严禁登上机车,他也没办法。当时我既尴尬又失落。可没想到,第二天见面时,他笑眯眯地告诉我,正好有一台机车要出库,他和一位大车(正司机)关系好,对方答应带我登车。午饭后,我们三人登上了机车,大车耐心地给我介绍了汽门、汽笛、风笛的开关,还有大、小闸把。只见大车踩了一下炉门开关,哗啦一声,两扇沉重的炉门像蝴蝶的翅膀般瞬间展开……看着我惊喜的模样,两位师傅都开心地笑了。
此后,每台整修完毕的机车出库时,我们都会和师傅们一起欢送。每位大车都会一边踩响风笛,一边挥手致意。车轮缓缓转动,退出车库,在转盘调转车头后,汽笛一声长鸣,便踏上了新的征程。这次劳动锻炼,让我们学到了工人师傅们的好思想、好作风,也为我日后成为一名铁路工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光阴荏苒,若干年后,我真的成了一名光荣的铁路工人,后来也当上了师傅带徒弟,并且像当年赵师傅对待我那样,用心对待我的每一位徒弟。时代在变迁,不变的是师徒之间的那份代代相传的情谊与坚守。(本文图片由宋文勇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