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里的乡愁

字数:1,840 2026年03月20日 副刊

小詹漫画之童年生活记忆《腌酸菜》。詹淑娟/绘
  酸菜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在东北人的食谱里,它却是根、是魂。无论走多远,这口家乡味都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我年轻的时候,倒没觉得自己格外爱吃酸菜,大概是因为它太过寻常,早已融入日常的柴米油盐。小时候在东北,漫长的冬季几乎家家户户都离不开它。炖着吃、炒着吃、包馅吃,可荤可素,丰俭由人。素酸菜就是不放肉,只需加少许荤油,可炒、可炖,粉条是一定要放一点的,量不宜多,讲究宽汤慢炖,那酸菜汤更是鲜掉眉毛。有人爱往汤里撒点捏碎的干辣椒,喝起来暖身又开胃,下饭下酒都不在话下。
  至于奢侈一点的荤酸菜,那便是酸菜炖脊骨、大骨棒或是五花肉。“尔滨”爆火后,铁锅酸菜炖大鹅更是声名远扬。其实在城里的普通家庭,鹅肉并不常见,那是农村自家散养才能吃到的稀罕物。若再佐以粉条、豆腐一同文火慢炖,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顶着锅盖往外溢。窗外落雪成絮,进屋时跺掉鞋上的雪,弹落身上的霜,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骨棒炖酸菜端上桌,香气四溢。那一刻,便有了“有家至此,夫复何求”的踏实与满足。
  至于酸菜做馅,同样是可荤可素的万能搭配。包子、饺子、馅饼,不管是加五花肉还是油梭子,都有它的道理。纯素酸菜馅也同样美味。我以前有位老领导跟我说,他们家每年除夕的年夜饺子,必包一种素酸菜馅的。把冻豆腐捏碎攥干,用豆油炒至微焦,再拌上酸菜,加入葱、姜、五香粉和味精调味,那味道简直绝了。这个法子我试过,果真名不虚传。春节期间大鱼大肉的,吃上这样一口素馅饺子,确实清爽解腻,舒服得很。
  近几年,又听说酸菜鸡蛋馅蒸饺特别受欢迎,哈尔滨周边县城的多家酸菜鸡蛋蒸饺更是排起了长队。这有何难?我好奇一试,味道果真不错。酸菜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虽是家家都吃的寻常物,可就是这口家常味,在东北大小宴席上也完全上得了台面。
  酸菜有个特点,第一顿好吃,第二顿回锅更入味,越吃越香。东北人大多不爱吃炒菜,普遍觉得回锅的炖菜比现炒的青菜更香。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冬天不愁吃不到青菜,但腌酸菜的习惯却从未丢掉。有一次亲家母问我:“北方秋天储菜,真的一买就是几百斤吗?”我说这并不奇怪。在北方,每年国庆节期间,除了走亲访友、出门旅游,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抓紧囤秋菜。菜农将拉白菜的四轮车开进小区,几毛钱一斤。普通人家买一二百斤白菜用来腌酸菜,根本剩不下多少。再买二三十斤大葱、一百来斤土豆,这都是常事。储秋菜是过日子的头等大事,除非家里不开火,否则正经过日子的人家,不囤点秋菜,冬天能有啥菜吃?虽然现在超市里的蔬菜琳琅满目,但没有酸菜的冬天,怎么能叫完整的冬天?
  我以前在家时也腌过酸菜,可这玩意看着简单,实则全在手艺与火候,就像做大酱一样,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和独特风味。腌酸菜对温度要求极严,热了易烂,冷了不发酵。我没那个手艺,折腾几次都不理想,索性不腌了。回娘家或去姐姐家拿几颗,实在不行买现成的也够吃。在老家时,一个冬天东家拿几颗、西家拿几颗,凑凑合合也就够了,也没觉得多想念。可到了外地,这口酸菜的味道,却让我格外牵肠挂肚。
  我家老赵平时基本不吃酸菜。可现在,他隔三差五就催我炖酸菜。只要桌上有一海碗炖酸菜,他对其他菜都不动筷子。还有我那“80后”外甥女,以前对酸菜有点“排斥”,后来定居武汉,酸菜馅饼成了她心心念念的美食。我姐只好在哈尔滨烙好馅饼,用顺丰快递跨越山水寄到武汉给她解馋。外甥女做饭很有悟性,现在自己烙的酸菜馅饼,成了家里的“抢手货”,不但两个女儿爱吃,连湖北女婿都被征服了。
  现在网购方便,一年到头,我家冰箱里从没断过网购的袋装酸菜。买过吉林的、辽宁的,终究还是差点意思。腌法虽然一样,但产地不同,白菜的质地还是有差别的,慢慢找,精益求精吧。最近买了一家离哈尔滨最近的兰西县厂家生产的酸菜,味道极好,便成了他家的“铁粉”。其实在西安我也试着腌过一次酸菜,感觉那边的白菜水分大,炒着吃软烂易熟,拿来腌菜软塌塌的,差点意思,也就放弃了,还是网购吧。
  酸菜于东北人而言,就像火锅之于川渝,面食、老陈醋之于山西和陕西,海边的那口鲜味之于沿海人,亦是湖南、湖北人离不开的那口辣。酸菜是家乡的味道,是走出千里万里,也走不出内心记忆的那份安心与归属感。它是东北人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饮食习惯,经过千百年的沉淀,是最易被东北人接纳、喜爱并传承的食物。你可以不相信自己的心,但一定要相信你的胃。那里藏着祖先基因中的密码,到了一定年纪便会苏醒,领着你回归童年的味觉,回归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无论荒凉还是热烈的黑土地。
□詹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