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由AI制作 □李玉滨
小时候,一年之中最盼望、最值得高兴的事就属过年了。一进腊月,我就天天翻日历牌,掰着手指数还有几天过年,总忍不住问姥姥:“还有几天才过年啊?”姥姥经常笑着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听了这话,心里竟真的生出几分馋意。在接下来的二十几天里,天天盼着,时不时地念叨咋还过年呢。当时是上世纪60年代,物资匮乏,商品实行统购统销,没有自由市场,什么东西都得凭证、凭票供应。但一到过年,大人们总要想方设法地给孩子们解解馋。
在东北农村,人们一进腊月就开始忙年。
从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这天起,忙年的序幕正式拉开,各项事宜都按部就班地展开。
腊月二十四要扫房。那时乡下的人们住的多数是草房或土坯房,一年到头忙着耕作,根本没工夫打扫屋子,过年了总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糊棚、糊墙,样样都仔细打理,只求干干净净地过大年。
往后的日子就更忙了,做豆腐、杀年猪,还要赶大集采购春节的必备物品。
女人们在家剪窗花、贴窗花,拆洗被褥和衣服;父母会给大一点的孩子做件新衣裳,还会请村里识文断字的先生写一副对联和福字,贴在门上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忙年时,母亲总会蒸年糕、炸麻花、蒸豆包,父亲则下厨炸丸子、炸刀鱼、炸肉段。孩子们一天往厨房跑好几趟,口水都差点流进锅里,总想偷吃一块解解馋。尝了一口还想再尝,心里盼着什么时候能敞开肚皮,把这些好吃的都吃个遍。
城里过年比农村简单,没有那么多讲究和习俗,但同样要忙年。
首先是扫房,每逢此时总要买一把新笤帚,寓意扫掉去年的灰尘,迎接崭新的一年。接着擦拭门窗、玻璃和家具,让家里焕然一新。
其次是“大洗”,拆洗被褥、衣服这些活,在当时全靠双手,往往要洗上两三天。洗好的衣物家里晾不下,只能搭到屋外的晾衣绳上。北方的冬天冰天雪地,衣物晾上一天也干不了,天黑前收回来时,早被冻得硬邦邦的。小时候,这些活都由母亲一个人承担,赶上星期日,父亲才有时间搭把手。后来母亲得了胃溃疡,身体大不如前,却依旧坚持亲手洗衣物,只让我们帮忙换水、倒水,大一点的床单和被套,就让我们帮着拧干、晾上。晾前还要把褶子抻平,用米汤上浆,这样床单和被套干了后更挺括。
再次是买年货。那时物资紧缺,所有商品按计划供应,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凭证、凭票买到一些平时难得的食品和物品。比如1982年,哈尔滨市商业部门凭本、凭票向市民供应的主副食品有:每户二斤大葱、三斤白糖、一瓶优质酒、三斤鸡蛋、一只鸡、一斤鱼;每人二两粉丝、一斤食油、一两麻酱、三斤富强粉、一斤黄豆、一斤江米、半斤杂豆、六两花生、半斤葵花籽。
那时家家户户孩子都多,全家老小会一起排队采购,大人和孩子虽然每天忙前忙后,但心里却满是欢喜。
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给家里的大孩子做一件新衣裳,然后把大孩子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补整齐,给小孩子穿。这样一来,过年时孩子们就都能换上新衣服了。我们平时穿惯了旧的或打补丁的衣服,过年能穿上一件新衣服,简直是再开心不过的事儿。
最后,到了年根底下,我们总会央求父亲买一包一百响的小鞭。如果赶上父亲心情好,还能给我们买几个二踢脚。那时一是家里没钱,二是父亲担心放鞭炮不安全。我们拿到小鞭后都如获至宝,用报纸仔细包好,放在火墙子上。因为屋里冷,怕鞭炮受潮,到大年三十晚上放不响。
大年三十晚上,父亲和母亲做了一桌平日里吃不到的好菜,香味四溢,光是闻着就让人嘴馋。平时舍不得烧的块煤,这天总要多拎一桶,把屋子烧得暖暖和和的。戏匣子里播放着平日里听不到的乐曲,烘托出浓浓的年味儿。那时觉得这些音乐好听极了,只是不知道名字,乐曲的开头和结尾都加入了锣鼓点,仿佛在迎接春天的脚步;双簧管的旋律舒缓悠扬,勾勒出人们幸福安宁的节日生活,渲染着甜美的节日氛围。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李焕之作曲的《春节序曲》。
春节期间,戏匣子里的文艺节目格外多。父亲最爱听梅兰芳的京剧,像《贵妃醉酒》《打渔杀家》都是他的最爱,每每听到兴致处,他都会摆开架势,吊高嗓子,有模有样地跟着戏匣子唱,自我感觉格外好。孩子们最爱听侯宝林的相声,比如《夜行记》,还有郭颂演唱的民歌《新货郎》《丢戒指》《瞧情郎》,一家老小围坐在戏匣子旁,其乐融融。
晚饭后,哥哥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子到屋外放鞭炮,二踢脚都由哥哥亲手放,我们则把小鞭拆开,一个一个地放,玩得十分过瘾。
这时,父亲和母亲在屋里和面、剁馅,准备包饺子。等我们进屋后,全家老小齐动手,擀皮的擀皮,包馅的包馅,小一点的孩子也不闲着,帮忙把包好的饺子摆到盖帘上,不一会儿,饺子就包好了。
包完饺子,母亲便把我们叫到身边,从裤兜里掏出用手绢包着的钱,给我们发压岁钱,钱都叠得平平整整的,大孩子和小孩子一样多。那些年,母亲给我们的压岁钱从五角、一元,慢慢涨到了五元,看着我们拿到压岁钱时欢呼雀跃的样子,母亲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晚上十点多,母亲就开始给我们煮饺子。饺子的蘸料除了酱油、醋,还会滴上几滴香油,不用吃到嘴里,那诱人的香味就让人垂涎欲滴。
大年初一,哥哥总是早早地带着我们,到屋外捡拾前一晚各家没放响的鞭炮。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带捻的,也有不带捻的。捡回来后,我们会把鞭炮纸扒开,有的还能找出一截短捻。虽然一点就响,十分危险,但我们还是忍不住想放。没有捻的,就用剪子剪掉鞭炮的一头,露出黑色的火药,当呲花放。
有一年过年,父亲拿回几张哈尔滨铁路文化宫的观摩票,然后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去看“辞旧迎新通宵文艺晚会”。到了文化宫门口,只见门前用松枝搭起了高大的彩门,无数小彩灯不停闪烁,格外漂亮、喜庆。来自哈尔滨铁路局各机关、部门和下属单位的干部、员工,都穿着深蓝色的立领呢子制服和大衣,大盖帽前的铁路帽徽闪闪发光,格外醒目。人群里还有老人和孩子,大家都穿着节日盛装,相互簇拥着、搀扶着,彼此打招呼、道祝福,彬彬有礼,一派欢欣喜庆的景象。
文化宫的地下室、一楼、二楼、三楼,每层都安排了丰富多彩的活动。有上演文艺演出的大剧场,有放映电影的小剧场,有游艺室、棋牌室、冷饮厅和舞厅,甚至还有标准的篮球场。在数九寒天换上运动服打一场篮球,挥洒久违的汗水,实在是难得的体验。我最喜欢的,是在三楼的小放映厅看电影。
铁路文工团的叔叔阿姨们在大剧场表演着精彩的文艺节目,歌舞、曲艺轮番上演,相声和双簧的表演更是高潮迭起,台下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满场洋溢着欢乐的氛围。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黑白电视机,屏幕上一位播音员正在播报新闻,虽然信号不好,屏幕上不停地闪着雪花,却仍让我觉得新奇又惊喜。我兴奋地楼上楼下来回跑跳,寻找自己喜欢的节目,可终究没熬到午夜活动结束,就困得睁不开眼,只好跟着家人回家睡觉了。
儿时过年的那份欢喜与热闹,早已化作心底最温暖珍贵的回忆,深深镌刻在岁月里,成为往后时光中一想起就觉得甜的美好念想。如今过年,虽然新形式、新乐趣层出不穷,但团圆的心意从未改变,新春的欢喜依旧绵长。人们感念旧时年俗的美好,也欣然接纳当下过年的新鲜模样。无论时光如何变迁,那份对新年的期盼、对团圆的珍视,永远是藏在年味里不变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