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图为短剧《桃花簪》中“刘大”之前的形象,右图为白菜此前发布的汉服写真。
一位群演告诉记者,群演群中已出现六十元的“AI短剧肖像授权”。 如果不是看到朋友发来的AI短剧截图,汉服妆造博主“白菜”不会发现,自己竟在虚拟世界里,成了“猥琐好色”的反派配角。屏幕里,白菜看到另一个“自己”,五官、脸型、妆容都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这样的AI“盗脸”事件,并非孤例。只需要几张照片,便能精准地将一个人的面孔“抠”出,进行一些调整,就能“缝合”进视频生成。在成本与效率被同时压缩的生产逻辑下,一部AI真人短剧的算力投入能被控制在数千元,制作周期甚至不足5天;一些制作方往往直接从网络搜集图片作为生成参考。在现有法规中,肖像权通常以“是否可识别”为判断标准。但在AI生成语境下,当“像”与“不像”之间出现灰色地带,侵权认定也随之变得复杂。
短剧里另一个“自己”
“你是不是去演短剧了”
3月30日,收到朋友询问时,汉服妆造博主“白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搜索这部名为《桃花簪》的短剧。往后看了几集,很快就看到了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配角“刘大”。
“白菜”本是一名汉服化妆师,去年春节前后,姐姐帮他拍了一组主题写真。照片只发在朋友圈和社交平台,传播范围并不广。而短剧中的角色,从脸型、五官,到妆容、服饰和配饰,都和那组照片几乎一致,像是把他整个人“抠”下来,直接放进一段故事里。
“白菜”发现,剧中的“刘大”是个行为粗鄙的反派角色。看完第11集、第12集后,“白菜”看不下去了,他很难解释那种感觉,脸属于自己,但行为却完全失控。
在同一部短剧里,并不只有白菜疑似被“盗脸”。3月30日,另一位博主“七海”也收到了粉丝的提醒。她发现,剧中第11集出现的“刘大”妻子“何掌柜”,与自己此前发布的一段视频形象高度重合。那段视频里,她以“痣是美貌的点缀”为主题做妆造,而短剧中的人物,有和她高度相似的脸。
“七海”在社交媒体发布视频称,她充分怀疑这部短剧用AI融合了她的脸。而自己作为商业模特,个人脸部形象是其核心职业资产和商业价值的载体,该短剧在未获授权情况下擅自盗用创作,对她的职业生涯造成负面影响。
拥有固定流程
普通人的脸轻易就被“盗”走
令“白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的脸,究竟是怎么“跑”进剧里的?一位曾在AI短剧公司工作的员工告诉记者,AI真人短剧的制作已经有固定流程。先由剧本团队生成故事,再交给制图部门出“底图”,也即人物基础形象,包括面部特写、全身三视图,有时还会细化到服饰、配饰,甚至美甲、发饰这样的局部细节。一旦底图确定,人物的“脸长什么样”就已经固定。后续的视频生成、剪辑与拼接,更多是围绕这些既定形象进行批量生产。
人物的脸等底图的生成,有多种方式。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于泽辉长期关注AI短剧行业的发展,他介绍,为了保持后续视频角色一致性,首先要生成固定的人物形象,常见方式有两种,一是由大模型根据提示词直接生成,二是“垫图”生成,在一张或多张真人图片作为参考的基础上进行调整。“完全让模型生成,人物容易显得不真实。”AI海外短剧制片人杨晨解释,为了让角色更接近真人质感,在实际操作中,制作方通常会寻找现实中的脸作为参照。这些参考图片,大多来自公开网络。
“一般不会用明星照片,风险太高。”杨晨说,更多时候,制作方会直接从社交平台上搜索照片,利用AI工具修改细节,比如调整五官比例、改变妆造、替换服饰等,生成一个“看起来不完全一样”的新角色,目的是尽量绕开肖像权问题。
另一位AI真人短剧导演表示,为了规避潜在的风险,他所在的公司会使用国外的大模型生成人物,并测试生成的图片与真人的相似度,通过公司内部的审核才能使用。
生产成本极为低廉
盗用人脸生成内容成灰色地带
多位行业人士认为,这种灰色空间是当下AI真人短剧的常态。在模糊地带里,很多操作都有解释空间,制作方即便被质疑,也常以“只是长得像”或“证据不足”为由进行推脱。在绝大多数公司未获授权的背景下,内容是否侵权往往取决于“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人追究”。
成本,是这种生产逻辑的直接驱动力。多位从业者提到,当前一部AI真人短剧的制作周期可以压缩至3天到5天,算力成本能被控制在5000元左右。这样的成本结构下,为每一个角色单独获取肖像授权,几乎不具备现实可行性。有从业者告诉记者,批量生产的AI短剧上线后,若是有肖像侵权投诉,最差的结果就是下架而已。这种生产逻辑,也在不断测试平台审核的边界。
年初,某平台的视频生成模型上线后,曾因用户上传已有IP形象生成视频引发争议,随后平台宣布限制真人素材作为主体参考。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类限制并非无法绕开。杨晨提到,通过将同一人物的多角度、多表情照片拼接成设定稿输入,或在本地搭建生成流程,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审核机制。社交媒体上的一些教程,也教授各种方式绕开人脸审核机制。另外,一些更隐蔽的应用场景风险更高。多位受访者提到,盗用人脸利用AI生成色情内容,已经成为另一个灰色地带。
维权操作并不顺利
“面对侵权普通人有点投诉无门”
维权对于“白菜”们而言,并不容易。发现自己的照片疑似被盗用后,“白菜”把相关片段截图,在短剧平台提交“肖像权侵权”举报,同时拨打客服热线。对方给出回复:按照指引准备材料,包括身份证明、对比截图等信息,通过邮箱提交,由平台进行审核。
4月1日,记者向该短剧平台客服咨询肖像权侵权投诉,在客服发送的《投诉及申诉材料提交指引(2026年1月版)》中看到,“主张肖像权侵权”属于元素侵权的场景。收到侵权举报的申诉人若主张元素不侵权,应根据申诉场景提供相应元素的权利证明材料,同时说明不侵权的理由。
流程并不复杂,但真正操作起来,并不顺利。“白菜”平时很少使用电脑,而他最早截取的视频和图片,没有时间戳、链接等关键信息,咨询律师后发现,这些难以直接作为有效证据。而此时,短剧平台上《桃花簪》中“刘大”的形象已经替换了。“这类侵权通常涉及平台和制作方两个主体。”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朱晓颖告诉记者,如果平台在收到侵权投诉后及时处理,承担的责任会相对较轻,更多的责任还是在制作机构一侧。
对于“白菜”的维权,朱晓颖认为最困难的是计算赔偿金额。这涉及几个维度:被侵权人的实际损失、侵权方的获利情况、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法院酌定的金额。对普通人而言,难以证明具体损失;而制作方的收益情况普通人也很难获取。朱晓颖表示,很多案件最后由法院酌定。
AI浪潮奔涌而至
如何修筑法律堤坝成全球问题
2026年3月,某短剧行业头部平台对真人微短剧业务作出重大调整:批量暂停真人微短剧立项,取消对中小型制作方的保底分账。与此同时,AI漫剧、AI真人剧等AI短剧市场快速增长。这种由技术驱动的内容生产模式,正在重塑短剧行业,也催生了一系列复杂的法律合规问题。
以肖像权为例,在AI短剧中,一张“像某个人的脸”,有多种技术路径,对应的侵权风险也并不相同。这取决于人脸的生成方式、可识别程度以及数据来源。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昀锴表示,即便是完全由AI提示词随机生成的虚拟形象,也潜藏着侵权问题。由于算法模型的生成具有一定的随机性与不可控性,生成的虚拟人物面部特征因为训练数据,完全有可能与现实生活中的某位自然人撞脸。
此前,AI短剧引发的肖像权纠纷,多发生在明星等公众人物身上。比如短剧《京华风云》中,男主被指“撞脸”演员肖战;《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被质疑使用演员杨紫的面部特征;再早一些,一部播放量超过2300万的AI短剧《鲛珠引》,也曾因疑似盗用摄影师原创作品中的模特形象与妆造引发讨论。这些争议,大多围绕“像谁”“有多像”这些相对直观的问题展开。
随着AI浪潮奔涌而至,如何为其修筑法律的堤坝,成为一场全球都在面对的问题。李昀锴提到,多数国家并未针对人工智能专门立法,而是采取在既有法律框架下逐步调整的路径。
据《新京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