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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李木双
　　当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太阳岛雪博会的冰雪景观渐次消融，城市步入春天，人们习惯性地认为，那群用冰刀雕琢冬日童话的匠人，也迎来了一年中最清闲的“假期”。事实恰恰相反，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三亚、深圳、太原、安徽等地的室内冰雪场馆，把哈尔滨的冰雪技艺带到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在高温与严寒的交替中，撑起了属于哈尔滨冰雪人的“全年工期”。
　　冰雪消融时
　　他们奔赴全国的“第二冰场”
　　“大家都觉得冰雪化了，我们就闲了，实际上全年都在忙。我现在就在三亚，负责当地室内冰雕展的维护工作，工期要整整20天。三亚的活收尾后，可能马上要去深圳接手一个500平方米的室内项目。”4月初，从业20余年的毕武仁奔波于海南三亚、广东深圳两地，从冰雕制作到后期运维，全程跟进。
　　和毕武仁一样，付全民的行程同样排满。刚在安徽完成一座室内冰雪乐园的冰雕建造，他立刻整装出发，奔赴深圳进场施工——连续数月辗转南方多地，早已是常态。“冬天忙哈尔滨冰雪大世界、雪博会，天暖了就南下做室内冰雕，淡季早变成了旺季。”付全民告诉记者，南方的业务往往要忙到“十一”前后，回到哈尔滨几乎无缝对接冰雪季。
　　青年设计师韩远广则把工作室搬到了南方项目一线，先后参与了广西、广东多地室内冰雪馆的设计与雕刻，在恒温冰库内延续着冰雪创作。三亚的热浪、深圳的潮湿、南方室内冰库的零下低温，构成了他们最真实的工作日常。南方一座座室内冰雪馆，就是哈尔滨冰雪匠人奔赴的“第二冰场”。
　　南北市场扩容
　　冰雪技艺跨场景“适配+升级”
　　南方室内冰雪项目与哈尔滨室外大型冰雪工程完全是两套作业流程，对环境、材料要求的巨大差异，倒逼匠人完成技术与工艺的全面升级。
　　毕武仁对山西太原的一个项目印象深刻：当地制冰厂只生产冰冻海鲜用冰，冰体气泡多、发白，完全不符合冰景所需的透明纯净冰要求。他从哈尔滨调派技术人员，指导加装氧气泵，采用24小时打氧冷冻工艺，才在当地制出符合展览标准的透明冰。同时，南方客户对设计的色彩要求也更高。“过去冰雕带颜色就够了，现在客户更注重颜色的还原度，比如‘嫩粉和水粉的区别’，还会要求颜色和品牌VI、设计图分毫不差。这种精细化调色，也只有常年打磨手艺的哈尔滨匠人能精准把控。”
　　付全民总结了南北冰建冰景的差异：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冰塔高达数十米，侧重宏伟气势；南方室内冰库最高仅10米，游客近距离观赏，必须精雕细琢。北方室外建设是流水线分工，南方室内则要求一人兼顾运冰、固定、细雕、调色全流程，手艺要求更高。
　　“在南方做室内冰雕和北方完全是两个体系。北方拼的是雕刻手艺，南方还要拼温控、结构、防水、除湿、长期运维，甚至机械互动。”韩远广直言，在南方高温地区的项目里，客户提出的很多要求，都是他在哈尔滨室外施工中从未遇到过的。
　　最核心的难题，是客户对冰雕“长期不化、不滴水、不模糊”的硬性要求。哈尔滨室外冰雕展期仅一两个月，轻微融化是常态，可南方客户要求室内冰雕存放半年甚至一年，表面不能起雾、发白、流水，即便游客触摸也要保持晶莹剔透。为此，韩远广团队定制多层过滤、缓慢冷冻的超透冰，密度更高、更耐融化；为场馆设计-10℃恒温加强制除湿系统，避免冰面“出汗”；还研发了冰体表层低温固化保护层技术，在不影响质感的前提下延缓融化。而这套技术在北方完全用不上。
　　从静态观赏到动态互动，南方市场的需求还在不断升级。有客户要求冰雕实现旋转、升降，灯光随音乐同步变化，游客靠近就能触发声光互动，甚至要在南方城市30℃的沙滩上实现“冰雪+演艺”的沉浸式场景。韩远广团队攻克了低温环境下的机械适配难题，改用耐低温电机和润滑系统，将传动机构藏于冰雕内部；把冰雕做成可成像冰幕，配合投影、激光打造光影秀；通过多层保温舱体解决高温保冰难题，完成了国内无先例的冰雪互动场景打造。
　　从“季节工”到“职业人”
　　靠冰雪手艺深耕全产业链
　　十几年前，冰雕匠人还只是“一季忙、半年闲”的季节工，冰雪消融后便转行从事木匠、园林或水泥雕塑等工作。如今，南方室内冰雪市场的崛起，让这门手艺真正走向职业化与全年化。
　　毕武仁说，最忙碌时，他曾连续三四个月辗转全国，一年中有近半数时间在外施工。他的团队拥有7名固定核心匠人，依托哈尔滨丰富的冰雪建设人才与冰雕师储备，在南方室内冰雕项目的旺季，他随时能快速组建上百人的专业施工队，保障项目稳定推进。即便项目建成，后续定期维护仍需哈尔滨团队派专人赴现场操作。
　　付全民算了一笔账：夏季室内项目成熟冰雕师日入1000至1200元，叠加冬季收入，全年稳定收入超10万元。相比以前，近年收入年均增幅基本达到20%至30%。
　　“以前是靠天吃饭，现在是靠手艺吃饭，冰雕真正成了能养家、能深耕的专职职业。”付全民说。韩远广也表示，四季有活、技能提升、收入稳定，让冰雕师不再是临时工种，而成为了能深耕全产业链的专业技术人才。
　　持续上手系统打磨
　　冰雪技艺传承迎来崭新契机
　　“后继无人”曾是冰雪雕刻行业绕不开的隐忧。冰雪雕刻这行的辛苦，从来不分南北：冬天在哈尔滨，要扛着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极寒露天作业；到了南方室内项目，还要直面冰火两重天的极致考验。毕武仁在三亚施工时就深有体会：场馆外是30多摄氏度的炎炎烈日，场馆内却是零下6摄氏度的冰封世界。“一踏出冰库，浑身瞬间冒汗；进库就得裹上棉裤棉袄，贴身的线衣进去干不了多久就全湿透。一天下来反复进出，湿了干、干了湿，感冒是常有的事。”为了减少冷热交替对冰库恒温的影响，也为了帮甲方控制高额的制冷成本，匠人们进库前必须提前做好所有准备，一进库就是连续四五个小时的高强度作业，中途极少出来。
　　过去，这份实打实的辛劳付出与专业技能，难以换来对等的稳定回报与职业期许——只有冬天有活，年轻人干十几天就走，根本当不了长期的职业，这让行业一度陷入“没人愿意接棒”的窘迫。而如今，全年化的产业形态，正在彻底扭转这个局面。
　　毕武仁的团队里，如今既有21岁的在校大学生，也有刚毕业的年轻匠人。“尽管这份工作格外辛苦，但他们凭借自身基础和学习能力，也能获得不错的收入，一些年轻人愿意投身这门手艺，慢慢沉淀成长。”毕武仁常年带新人，全年不间断的项目让年轻人不用再靠冬天的零散活计碰运气，能持续上手实操、系统打磨手艺。
　　付全民的团队里，已经形成了80后、90后、00后完整的年龄梯队。“过去只有冬天有活，留不住年轻人；现在一年四季都有项目，手艺能持续打磨，收入有稳定保障，人才留存率自然就上去了。”在他看来，能不能留住人，从来不是看年轻人能不能吃苦，而是看这行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清晰、稳定的未来。
　　正在向全国输出
　　筑牢冰雪之都的核心竞争力
　　哈尔滨冰雪匠人走到哪里，就把哈尔滨的冰雪标准带到哪里。几十年冰雪季的沉淀，不仅造就了一批技艺精湛的匠人，更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冰雪设计、施工、运营标准体系。这些曾经的季节性智力资源，正通过匠人们的脚步向全国乃至全球输出，成为哈尔滨冰雪产业全年生长的核心动力。
　　“全国做冰雕的，只要一提是哈尔滨的师傅，就是金字招牌。”毕武仁直言，如今国内冰雪行业，哈尔滨匠人的薪资水平遥遥领先。他曾带队赴美国洛杉矶完成冰雪项目施工，还带队去过韩国。海外客户不远万里来哈尔滨选人，认的就是冰雪大世界里练出来的真本事。付全民去年刚带队完成泰国的冰雪项目。在他看来，哈尔滨早已成为全国冰雪产业的人才输出地和标准制定者，这套成熟的施工、运营体系，是其他地方短时间内无法复制的。
　　据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官网发布的《黑龙江省冰雪经济发展规划（2022-2030年）》显示，黑龙江将打造全国冰雪人才培养高地、建设全国冰雪技术策源地，推动冰雪经济从冬季为主向四季拓展。据省人社厅统计，目前我省冰雪技术技能人才队伍总量已突破2.7万人，制定发布专项职业能力标准38项，攻克冰雪领域“卡脖子”技术23项，培育国家级领军人才18名，特级技师、首席技师数量位居全国前列，有力支撑了冰雪旅游接待量和装备产业产值的显著增长。
　　从松花江畔到南方各地，从一季辉煌到四季常青，哈尔滨的“冰雪人”用坚守与创新，打破了冰雪的季节限制，让冰雪手艺不降温、冰雪文化不落幕，也让“冰城”这块金字招牌，在全国四季冰雪经济的浪潮中愈发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