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智威
　　“万一我倒下了，谁会来救我？”这不是影视台词，而是越来越多中年独居者的深夜自问。独居者步入中年，离婚、丧偶、未婚未育的群体逐渐庞大，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多当事人并没有准备好应对这一切。“突发疾病无人签字”“猝然离世无人知”的恐惧，正在从一个隐秘的心事，变成一项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法律课题。随着《民法典》第33条确立“意定监护制度”逐渐为人所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一纸公证，为自己的未来“找一个人托底”。
　　因“无人签字”
　　手术方案一度陷入僵局
　　43岁的邓女士独自住在道里区某高档小区内。“父母双亡”“离婚”“无子”。这三个词像三把锁，把她的生活锁在了一个人扛的状态里。有一天下午，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左手突然发抖，怎么也抓不稳茶几上的水杯。她想喊，却发现嘴巴已经不听使唤。昏倒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没人知道我倒了。
　　幸运的是，她的闺蜜打不通电话后起了疑心，破门而入时，她已经昏迷多时。然而，更大的困境在医院等着她：尽管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脑部手术仍需家属或监护人签字确认方案与风险。没有父母、没有配偶、没有子女，也没有法定监护人，谁能替她签下那张决定生死的文书？手术方案的确认一度陷入程序上的僵局。最终，邓女士的朋友找到社区，社区在医院审核后签了字，她的闺蜜垫付了后续治疗所需的费用。
　　命救回来了，但邓女士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病情，而是问：“我如果再出事，怎么办？我银行卡里有钱，却拿不出来。要不是闺蜜垫付了手术费，后续治疗怎么能马上接上？”邓女士后来对朋友说这句话时，眼眶是红的。
　　对此，哈尔滨35岁的空姐王女士就做了一件让身边很多人觉得“想太远”的事情。她常年飞航线，熬夜、倒时差、饮食不规律，心脏时不时会不舒服。父母都在国外，身边没有至亲。“我有时候挺害怕的，”王女士说，“万一自己突发疾病，身边都没个人，也许都不会有人知道。”于是，前不久，她走进了哈尔滨公证处，办理了一份“意定监护”公证。她委托自己的一名同事，成为“意定监护人”，如果有一天她丧失了民事行为能力，同事有权替她签字、替她做医疗决定、替她处理后续事务。“不是我不信任父母，而是他们离得太远了，真的出了事，赶过来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她说。公证处的工作人员记得，王女士签完字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交出了一份压在心底的担忧。
　　什么是意定监护？
　　《民法典》第33条给出答案
　　“独居、不婚、丁克、单身人群，都在关注这件事。”哈尔滨公证处家事法律服务中心公证员解谦说，像一些老人的子女都在国外，随着他们年龄增加，最担心的事情不是钱不够花，而是“将来谁给我签字”，毕竟“远水无法解近火”。还有一种更令人动容的情况：夫妻中有一方已经失能，比如脑血栓后遗症患者等，常年由另一方照顾。如今，照顾人的一方也老了，身体扛不住了，他来公证处，是想为自己找一个“接棒人”。“我走了之后，谁来照顾她？”一位老人办完公证后，握着工作人员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意定监护制度，最早确立于2017年的《民法总则》，2020年被《民法典》沿用，写进了第33条。条款并不复杂：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换句话说，你可以趁自己头脑清醒、身体尚好的时候，为自己选一个“信得过的人”，把你未来可能的“生死决定权”交给他。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不一定是亲属。朋友、邻居、同事，甚至专业的社会组织，都可以成为意定监护人。
　　那么，怎么选意定监护人？第一：找对人。这个人可以是亲戚、朋友、邻居、信任的晚辈。第二：协商清楚。你需要和未来的监护人明确沟通，哪些事情他有权替你做？医疗决策、财产管理、生活照料、身后事处理......范围可以自己定，不是必须“全权委托”。第三：签书面协议并进行公证，明确监护人的职责、权限、生效条件。
　　另外，解谦告诉记者，监护人的代理权限可以写得很细，比如：“医疗事务”：听取病情告知、治疗方案和风险，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康复与照料”：选择康复方案，选择福利院、敬老院，办理出入院手续；“财产管理”：管理和保护被监护人的财产，包括支付医疗费、护理费、生活费等；“维权诉讼”：代理被监护人进行涉及自身权益的诉讼；“身后事宜”：甚至可以写入领取死亡证明、办理户籍注销、遗体火化。
　　意定监护人
　　能“立”也能“撤”
　　一些老年人来到公证处，想把未来的监护权和财产都指定给他众多子女中的某个孩子。这时，公证员往往会反问一句：“您主要担心的是自己失去行为能力后的照护和签字问题，还是主要担心财产怎么分配？如果是后者，其实一份遗嘱公证就能解决，不需要绕到意定监护里来。”遗嘱管的是“身后事”，意定监护管的是“生前最后一程”。
　　解谦说，意定监护不是“一锤子买卖”，而且大部分是义务的，当然也可协商约定合理报酬。无论是监护人还是被监护人，只要被监护人意识清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都可以随时到公证处办理变更或撤销。
　　比如，一位老人委托了某位邻居做意定监护人，只要老人头脑清醒，就可以到公证处办理一份单方声明公证，终止原协议，并可以重新办理一份协议，更换新的监护人，在通知原监护人后，原协议即终止。反之，如果意定监护人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或者因为搬家、出国等原因实在无法继续履行职责，他也可以单方面提出解除。只需要到公证机关申请备案，告知被监护人即可。“这不是卖身契，而是一份可以随时‘解约’的托付。”毕竟，真正的远见，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为未来留好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