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浸泡”在这座城市里■把冰城气质全部揉进画作

荷兰画家8天绘就“哈尔滨情绪图鉴”

字数:3,511 2026年05月13日 特别报道
  Redouan Harrak


  扫码   看视频
  □石松鹤 本报记者 王坤 文/摄
  今年“五一”假期,哈尔滨半见书局成为一个奇妙的“文化磁场”。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循着小红书和抖音上的分享走进这间本土独立书店,不止为买一本书、打卡一杯咖啡,更是来欣赏一场特殊的艺术展——一个荷兰人在哈尔滨耗时8天时间画下的他眼中的“哈尔滨情绪”。
  用时8天时间
  荷兰画家把冰城气质揉进画作
  “我一开始在小红书上看到几张图片,以为它就是那种很抽象的画。”一名来自杭州的女游客在半见书局里站了很久。“就在一瞬间我觉得,这就是我昨天傍晚在哈尔滨看到的光影——日落,松花江上流动的、金色的光影,有点儿深沉,又很温暖。”她指着一幅画中晕染的、富有冲击力的色彩告诉记者:“你看,像不像江水和夕阳在一起的样子?”
  这些被神秘色彩“击中”的年轻人,很多是第一次听说半见书局的,也第一次听说这位名叫Redouan Harrak的荷兰艺术家。但在这些悬挂在书墙间的画作前,他们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亲近——仿佛这个荷兰人,替他们“画”出了他们所见到、却从未说出口的哈尔滨。
  “一个荷兰人眼中的哈尔滨,可能会有我们本地人从不曾有的那种情绪。”一名年轻的哈尔滨书友感慨:“他能把哈尔滨的城市气质:历史的庄严、松花江的辽阔、市井生活的烟火气……全部揉进他的颜色里。”
  这是哈尔滨半见书局艺术展《情·止 / Freeze Emotions》的动人日常:它不是一个外国艺术家的“他者凝视”,而是一个旅人,用8天时间,将自己完全“浸泡”在这座城市里,用纯粹的色彩与“城市心跳”,画下的“哈尔滨情绪图鉴”。
  在中国的土地
  才能真正感受文化的海纳百川
  1971年出生在摩洛哥的Redouan Harrak,儿时随父母移居荷兰,2015年定居比利时。哈尔滨,是这位与全球多个国家有过深层链接的荷兰艺术家抵达的第一座中国城市。身为概念艺术家、媒体人、戏剧与音乐创作者,Harrak精通8国语言,有着多年的心理学受训背景。此前,作为语言教师,同时创作过3部戏剧,是大型艺术展策展人,还出版过书籍。
  第一次走进坐落于松花江畔附近的半见书局,令他怦然心动的不止是特殊的空间设计,更是这里的书籍。“有中国人写的中国历史,也有西方人写的中国历史……这里有非常多种类的书籍,甚至极小众文化的书,也都能找得到。”在Harrak看来,这是真正的文化交融:“作为一个外国人,只有真的来到中国这片土地上,才能真正感受到中国文化的海纳百川。这间小小的书店,就是最好的证明。”
  正是被这种“开放的文明”所吸引,Harrak决心要在这里做一场艺术展,而非传统画廊。在他展出的作品中,有一组名为《风中的仕女》的两幅画作,是用他眼中的汉字为意象所展开的创作想象。“把我的画与中国文字融入在一起,就像一场对话。”
  每到一个国家,Harrak都要去当地看大量艺术展。他告诉记者,全球有很多“脑洞”大开的展,可以栖息在“任何你能想象到的地方”。这正是他与半见书局“一见钟情”的原因:“在这里,人们读一本书,或者抬头看一幅画,都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这种体验,是常规载体无法实现的。”
  在哈尔滨的文化地图上,独立的书店星星点点、特立独行,散布在不同角落。近两年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出圈”的半见书局,因其独特的选书调性与室内设计,吸引越来越多全国各地的年轻群体打卡——主理人马岩用书墙将图书区、阅读区、文创区和咖啡区分隔开来,从创立之初就有意识地为艺术提供了独特空间。此前,半见书局已经举办过多场艺术展。如今,Harrak的作品就悬挂在书墙之间——让神秘的色彩与东方文化,在同一个空间共同呼吸、对话。
  在“流动的城市”
  创作从这座城的“母亲河”开始
  当Harrak萌生来中国的计划时,很多人曾建议他先去北京或上海,恰巧一位在哈尔滨工作的朋友同时向他发出了邀请。“来哈尔滨之前,我想先研究这座城市,结果越研究我就越着迷。”通过大量书籍,Harrak在这座“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城市里越走越深。他意识到,这座城市拥有独特的“历史层叠性”,它拥有“东方莫斯科”的独特气质以及国际文化影响下演变而生的城市文化。
  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在哈尔滨为期两个多月的生活时光,Harrak才真正意识到,历史在这座城市中,是“以物质形态”持续在场的。历史,凝固在城市的建筑里、文化里,凝固在每一个在此生活的人心里。在哈尔滨,时间不再“线性流逝”,而是“可触、可感的存在”——这正是他一直所寻找的,一座城市的“历史意识”。“哈尔滨在不停向我讲述它的故事。我看到过意大利建筑、德国建筑,甚至荷兰建筑……唯独哈尔滨,它是不同的文化‘出口’。”
  最让他心动的,是松花江。“江水是流动的,像这样蜿蜒。所以,哈尔滨也是流动的。”他比划着手势告诉记者:“它是一座‘流动的城市’,它给我的情绪是一直流动的。我在松花江边,每次都能收获巨大的灵感。”
  当记者告诉他,松花江是哈尔滨的母亲河时,Harrak显得有些激动:“是真的吗?这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但是,当我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时,我能感受到那种巨大的能量。那是一种‘拥抱的力量’。”
  他把自己对哈尔滨母亲河的感受,他走过的地方、见过的哈尔滨人,都直接“输入”进画作里。整整8天,他每天都坐在半见书局的落地窗边写生。窗外,松花江一览无余。而在他的笔间,那些大面积的,不同走向、线条和情绪的色彩,不是刻意地描摹,而是Harrak面对松花江时所感受到的、流动的、充满生机的“哈尔滨的情绪”。
  找到一种特别的宁静
  在外卖纸袋上创作出生活诗意
  一段时间里,Harrak几乎“生活”在半见书局里:每天早早地来,从日出待到日落,经常一画就是一整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半见书局里很多年轻人,同样“生活”在这里。他们一边看书,一边敲电脑,还喜欢点外卖。看着外卖小哥进进出出,“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问那些年轻人:“能不能把这些装外卖的可爱袋子送给我?”
  那些印着花花绿绿Logo的纸袋,被他小心翼翼裁剪开来,最终变成了画纸。他用的中国颜料和他之前使用的完全不同,陌生的质地、色感,陌生的手感和味道……一切陌生的体验,对他来说如此新鲜。他在这些看似“废纸”上恣意创作,来观展的人们在得知这些“画纸”的材质后非常惊讶。“承载这些画的每一张纸,都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Harrak解释:“外卖纸袋看起来普通,但同样可以成为‘生活的诗意’。”
  这种创作,让Harrak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无需多么‘正式’,不需要所谓‘完美’。”他告诉记者:“当你想把对一座城市真正的爱表达出来,是不会有压力的,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他在荷兰曾经是一名电视台记者,后来投身到冲突地区,继续以媒体人的身份记录边缘群体声音。曾经那段特殊又难忘的经历,让Harrak如今更倾向于一种“内心的平静”。他曾经在写作里大量写到这种“宁静”:安静的宁静、喧嚣中的宁静、孤独的宁静。在哈尔滨,他找到了一种特别的宁静。“每天,我坐在这里,周围有人走动、有人聊天、有人翻书……我的内心非常宁静,是一种‘有声音的宁静’——它让我更专注,更敏锐。”
  这种“宁静”与“松弛”,让他更容易与这座城市、这里的人“把心贴在一起”。他告诉记者,在哈尔滨,创作不再是“输出”,而是“倾听、共情与在场”。
  Harrak在哈尔滨展出的画作,几乎全部在哈尔滨完成。他极少给它们取名字,“允许留白,允许想象。艺术从来不是告诉你‘这是什么’,它只是在你和作品之间创造一种空间。”他说:“你在这里看着它,一些东西就会在你心里自然发生。”
  这正是他此行哈尔滨创作研究中“重构概念框架、深化艺术表达”的核心张力。他希望,观展者通过作品,对哈尔滨产生“真实存在、超越言语”的情绪:寂静的、流动的、碰撞的……“希望这些情绪能够被看见,被感受,被理解。”
  卡片将带回荷兰
  展示最温暖的“哈尔滨礼物”
  采访尾声,Harrak给记者翻看自己的社交账号:在哈尔滨两个多月的生活里,他拍下几千张照片——地铁上、公园里、松花江畔、百年老街……他将这座城市中每一张生动的笑脸,每一段看似细小平常,却又无比心动的记忆……在他眼中,一座城市的时光流转、记忆重量、传统与现代、个体与集体的张力,他全部展示给了全世界的粉丝。
  Harrak告诉记者,如今,他视哈尔滨为“第二故乡”,在短暂回国后,他计划两个月后再次回到哈尔滨。以后,每年他将来这里生活6个月:写书、创作,和这里的人们交流。
  在半见书局,Harrak和越来越多原本素不相识的哈尔滨书友们一起观察、感受。他还为自己做了一份礼物。他将外卖纸袋裁成小卡片,在原有的图案和花纹基础上,重新画上新的图案:一朵花,一只鸟,或是抽象的线条。然后,他邀请这里的年轻书友在卡片背面用中文写下祝福。“你的作品治愈了我,也愿这里给你家的感觉……”“哈尔滨的冬天很冷,但人心很热,希望你回来……”
  Harrak将这些卡片视若珍宝,即将把它们带回荷兰,为他接下来的艺术展做成一整面墙——最温暖的“哈尔滨礼物”。“这是一件艺术品——关于哈尔滨,关于这里的人们,关于我们之间的连接。”他说,“这些文字,比我的画更能表达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