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友谊渠渠首留影。
友谊渠 □于占岐
1976年11月中旬,双城县的大型农业水利工程“引拉”工程破土动工。这项工程为何取名“引拉”?顾名思义,就是将双城东南方五常县境内的拉林河水引入双城境内。
双城县自古十年九旱,别说开垦水田,就连旱地农作物也难出壮苗,长势瘦弱、产量偏低。那时粮食亩产量仅有150公斤左右。
1975年12月,张守中从五常县调任双城县委书记。为彻底改善双城县农业缺水的先天短板,他与五常县委书记赵恩喜商议,打算把五常拉林河水引入双城县,从根源上解决农田灌溉难题。赵恩喜此前曾任双城县长,深知双城农耕困境,加之这项工程事关民生发展,两县一拍即合。
随后,双城县委召开常委会议,正式成立“引拉”工程委员会。由县委分管农业的副书记马敬担任工程党委书记,李树森等任副书记,委员会下设三个施工团,将工程中要修建的输水渠命名为友谊渠。
彼时,我26岁,担任双城县韩甸公社武装部长,受公社党委任命,出任公社参战总指挥。我们公社下辖17个大队、66个生产小队,总人口2.3万人。县委下达任务,要求我们公社抽调3000名民工,用一个月左右工期,完成9000立方米的土方作业任务。
全公社民工集合出发的那天晚上,生产队大院的钟声准时敲响,院里挤满了男女老少。妻子送别丈夫,父母叮嘱儿子,句句嘱托满是牵挂,人人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全公社66个生产小队组成浩浩荡荡的施工队伍,200多辆马车插着鲜红的旗帜,一路绵延,望不到尽头。次日,施工队伍奔赴五常县红旗乡,抵达后被分派到四个村落驻扎。为了配合工程建设,村里家家户户都腾出房屋,安置我们住宿。伙食点的院子里,人们用红砖或土坯临时搭建灶台,架上铁锅便可生火做饭。由于当时正值天寒地冻,开饭时大伙手里的饭刚吃完半碗,剩下的半碗就已冻得发硬。
次日,工地便呈现热火朝天的景象:红旗招展,人声鼎沸,人欢马嘶此起彼伏。宣传队的广播喇叭声、宣传员的鼓劲呐喊声、二人转戏曲唱腔,交织着镐头刨土声、赶车拉土的鞭子声,响彻旷野。坝下是民工在奋力劳作,坝顶是技术员在勘测指导。
我们公社负责修筑一段500多米长的大坝。当时是11月中旬,冻土层已厚达30厘米左右。坚硬的冻土层被刨开后,底下尽是淤泥,没法用镐刨,只能俯身挖掘。寒冬时节挖淤泥,湿泥极易粘在铁锹和土篮子上,怎么抖也抖不干净,施工难度可想而知。但即便条件艰苦、任务繁重,我们公社依旧获评先进营称号,每位民工还获得一件纪念背心作为奖励。
时间转眼来到腊月二十九,乡间村落已能零星听到爆竹声,年味渐浓,可我们留守工地的工友,却半点年货都没有。无奈之下,年三十做晚饭时,只好向房东借来两只大鹅炖上,就当是过年的菜了。
开饭时,二十多位工友围坐在一起举杯小酌,心头却牵挂家里,始终高兴不起来。饮酒闲谈间,管理员在外高声呼喊:“工程团领导来了!”我连忙穿鞋下炕出门迎接,竟是县委马敬副书记,还有县水利局的领导们。
马书记握住我们的手,动情地说道:“过年了,你们为了‘引拉’工程、为了双城百姓,坚守在外乡工地过年。我代表县委来看望大家,给各位拜年,我也陪大家喝一杯团圆酒!”在场的人共同举杯,庆贺1977年新春佳节,酒还未咽下,热泪便已夺眶而出。
马敬书记乘车离开后,我对着大伙动情说道:“我们舍下小家没能返乡过年,县委书记同样坚守一线、未曾归家。来,为了‘引拉’工程,我们共同干杯!”
工程收尾阶段,大坝边散落着大批石料,我带领几十名民工前去归整码堆,不慎意外摔伤了腿。我们的驻地距离工地约五公里路程,途中要经过一处一米多宽的河沟。当时,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依旧缓缓流淌。平日里,大家都能轻松一跃而过,可我因为腿上有伤,根本不敢跨步。
正当我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之际,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瞬间坠入河沟。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衣衫、浸透脖颈,身体被水流冲得横向漂浮。我本能地双手胡乱扒拉,慌乱中抓住岸边一块冻土块,拼尽全力挣扎着爬上岸。
上岸后,我浑身湿透,冰水顺着衣衫不停往下淌。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缓了三五分钟才勉强站起身。那一刻心中满是后怕,暗自庆幸:若被河水冲走,恐怕无处找寻。我抹掉脸上、头发上的冰水,帽子早已被河水冲走,棉鞋里也灌满了冰水。
因寒风凛冽刺骨,没多久我便被冻得全身僵硬麻木,只有双手还能轻微弯曲,大腿膝盖勉强可以活动。那段路,我像圆规一样慢慢地挪动着腿脚,一瘸一拐地走在旷野雪原上。
返回伙食点后,管理员见我浑身冰透、神情憔悴,全然没了往日模样,急忙追问缘由。我冻得嘴唇僵硬,费力吐出四个字:“掉河里了。”话音刚落,便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随后直直地倒在炕上。
房东卢大爷和管理员赵生见状,连忙上前,一人拽住一条裤腿,费力帮我脱下湿冷的衣裤。因为身心俱疲,我刚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便昏昏睡去。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卢大爷家暖和的火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外屋灶台旁,卢大爷的女儿正添柴烧炕,还细心帮我烘烤湿透的衣物。此情此景,我不禁想起《沂蒙颂》里的歌词:“炉中火放红光,我为亲人熬鸡汤,添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谊长。”歌中称颂的是群众救护子弟兵的鱼水之情,而此刻五常乡亲为我烧热火炕、烘烤寒衣,同样满是质朴温情。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我感念着这份异乡温情,泪水再次悄然滑落。“引拉”工程,早已和我们每个人结下难以割舍的深情厚谊。
当我们公社负责的工段验收完毕,验收人员当场宣布:“韩甸公社负责工段,坝顶宽度达标,大坝高度合规,坡比标准,取土范围充足,全部合格!”听到这句话,我瞬间热泪盈眶,转头向大伙高喊:“咱们公社验收合格了!”瞬间全场一片欢腾,大伙纷纷扔掉扁担、土篮子,满心欢喜地朝驻地飞奔,而后准备返乡归家。
1977年6月25日,“引拉”工程一期主体工程竣工,并在渠首隆重举行了开闸放水仪式。数千民众齐聚渠首,场面隆重又感人,大伙眼含热泪,目睹清澈的渠水奔涌而出,带着人们的期盼,流向双城大地。
拉林河水被引入双城后,为双城农业注入了源头活水,彻底解决了十年九旱的农耕困境。依托水利红利,双城一跃成为全国产粮大县,并稳居前列。
双城是一座英雄县,解放战争时期,百姓踊跃送子弟参军、支前。而修建“引拉”工程淬炼出的战天斗地、众志成城的拼搏精神,更化作宝贵的精神财富,激励着一代代双城人砥砺初心、勇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