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窗下的丁香树

字数:1,303 2026年05月22日 副刊

□王小宾 
  年少时,我从未见过丁香,甚至极少听闻这种花。直到进入母亲任教的中学,我才第一次遇见丁香,也一眼倾心。每到花期,馥郁花香弥漫校园,浓烈却清雅,让丁香成了春日里最惹眼的景致。
  丁香花瓣小巧纤细,不似牡丹雍容华贵,却凭繁密的花簇与沁人的幽香,攒出满目繁花与温柔,景致美不胜收。我一直深信,五瓣丁香象征着好运,于是常常俯身花树下细细寻觅。若是有幸寻得一朵,便是中学生活里最治愈的小确幸。
  中学时代伏案刷题的日子里,清风时常携着缕缕花香穿窗而入。恍惚间,疲惫的书桌仿佛化作烂漫花园,冲淡了学业的枯燥与忙碌。
  母亲的办公室窗下,恰好生着一棵丁香树。每到春日午休,我便去母亲的办公室,伴着花香吃饭闲谈,小憩片刻。春暖之时,窗门大开,和煦的阳光穿过细碎的花枝,落在肩头,暖意融融。枕着满园花香与温柔春光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只觉岁月温柔、人间值得,春光正好,我正年少。
  母亲性情温和,待我素来柔软,可中学时的两件小事,却让我铭记一生、受益匪浅。
  一次班级值日,我心存偷懒之念,没有按规将垃圾送出校园,反倒偷偷倒在丁香树后的墙根处。仗着花枝掩映、无人察觉,我暗自得意,如常去母亲办公室吃饭。不曾想刚进门,母亲便轻声开口:“先去把墙根的垃圾收拾干净,送到校外的垃圾桶里。”
  原来我偷偷摸摸的举动,早已被她看在眼里。我瞬间满脸通红,小声辩解:“我就是着急吃饭。”素来温柔的母亲此刻神色严肃:“再着急,也要守规矩。”
  我只好乖乖照做。待我收拾完毕归来,母亲耐心开导我:“人需要干净整洁的生活环境,丁香树亦是如此。垃圾堆积树下,会损伤花木、破坏景致。”身为老师,她顺便为我上了一堂朴素的环保课。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心存侥幸、敷衍做事。
  还有一个雨天,让我愧疚至今。清晨出门天朗气清,傍晚放学却骤降大雨。我到办公室找母亲,她无奈说道:“咱们三个人(我和姐姐同在一个学校)只有一把伞,你打着这把伞,去后院刘老师家再借两把伞。”
  彼时年少任性,因雨天烦闷心生怨气,固执地将淋雨借伞的责任归咎于母亲,赌气不肯动身。最终,是身形微胖的母亲,顶着滂沱大雨、步履蹒跚地出门借伞。我静静伫立窗前,看着被暴雨打落的满地丁香花瓣,心生懊悔,却依旧倔强地一言不发。
  早已记不清那天我们如何冒雨归家,可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在我心底沉淀了三十余年。宽厚豁达的母亲早已淡忘此事,可它始终警醒着我,学会体谅与担当。
  父母曾在南方生活了9年,小区草木葱茏,竹影婆娑、银杏葱郁,唯独没有故乡的丁香。那些年,每逢哈尔滨丁香盛放,我总会拍下寻到的五瓣丁香,分享在家庭群里,把冰城的春日芬芳寄给远方的父母。
  去年,年近九旬的父母落叶归根,重回哈尔滨生活。我特意将他们的新居选在我居住的小区,两家相距不过八十米,是贴心的“一碗汤”距离。我为父母挑选了小区采光最好的楼栋,窗前恰好栽种着桃花与丁香。春来时,推窗闻花香,下楼入花海。
  今年五月初,楼下丁香如期盛放。父母下楼散步,望见久违的丁香繁花,满心欢喜。温文的父亲随口吟道:“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岁月辗转,父母的芳华、我的年少皆已远去,那些藏在丁香花下的青春与温情,却从未褪色。流年匆匆,最是难忘少年时光,最是眷恋母亲窗下的丁香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