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都给我出去!”父亲拍打着床垫,歇斯底里地嚷着。望着父亲,我的心“咯噔”一下。父亲生病住院,医生检查了一通,说不能完全确诊。我想要转院,父亲坚决不同意。
看到父亲这样固执,我们就妥协了。病况不查清怎么治?我们打算等专家来诊治。专家还没来,父亲却突然冲着我们发火,说我们不孝顺,就几天时间,都不愿陪他,“要是真得了孬病,还有人来吗……”尽管我们兄妹三个不是天天陪在他身边,但每天至少有一个人在。而且,母亲还一刻不离地守着他。父亲一顿吼,令人火气上冲,但想到他的病,我们只能忍气吞声。
那些天,他见到我们理也不理,侧睡在床上,头朝墙,闭着眼睛。突然,他打起了呼噜,像拉着长笛的火车。我们便七手八脚地忙了起来。过后,他又嚷一嗓子:“小三子,你的手就不能轻一点儿,肋骨都被你压断了。”“瞪着眼,干什么?什么时候你对我用过心?”望着鸡蛋里挑骨头的父亲,我真的很生气,但一想到他的病,我又忍下来了。
十多天的等待,终于确诊——急性胸膜炎。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为父亲感到高兴。父亲呢,高兴得像个孩子,回到家,在屋里走来走去,哼着他的黄梅小调。
后来,和母亲聊天,说到父亲那些日子的表现,我们才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好不了,让我们以后少些想念,才故意找茬。母亲还说起一件事:有一天夜里,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父亲正借着走廊的微光,用手轻轻摸着照片中我们兄妹三人的脸。第二天问他,他却矢口否认,还凶巴巴地说:“大半夜不睡觉,净瞎想。”母亲说:“你爸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刚上初中的时候,父亲被工厂辞退了。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在街上蹬起了三轮车。每天起五更睡半夜的,也挣不了多少钱。但是,每到月中的上午,他都不出车,而是跑到集市,买来米、油和菜,还用过去厂里发福利时用的包装装上,称重,封口。我好奇地问:“买就买了,还封口,不是多此一举吗?”
父亲的解释却让我沉默了。原来,他是不想让奶奶知道自己没工作了,儿子有工作,那是多光彩的事啊。而自己有东西发,就说明单位的福利不差,奶奶自然就放心了。
尽管这个谎只维持了几年,但是此后像这样“拙劣的演技”总在重复。这次父亲生病发脾气,大家居然又被他成功骗过了。
原来父亲的谎言与暴躁,从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种隐忍的爱。世间最深的牵挂,常常藏在最笨拙的表达里。
□章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