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左一为作者母亲,后排左一为作者。 □周丽纯
有一首老歌,叫《我想有个家》。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里面的歌词: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质朴平实的歌词,总能让我想起年少时的家。
上中学时,我家搬到了老道外北新街居住。那是一栋老式二层小楼,灰色的山墙上,还能隐约看见“人丹”两个大字,满满的岁月痕迹。木质室外楼梯早已褪尽红漆,栏杆露出原木本色,经年被行人摩挲,磨出一层温润锃亮的包浆。我家住在二楼把头,28平方米的屋子被“间壁”成一室半,往着父母、奶奶,还有我们姐弟四人。日常要去室外上公共厕所,冬天靠烧火墙子取暖、做饭。
母亲下班回家后,便系上挂在门后的围裙,一头扎进厨房。我跟在母亲身后,催促她快点做饭,饿了。母亲熟练地把几块木柈子摆在炉子底下,上面放一些我捡回来的煤核,划根火柴,把松木明子点燃,轻轻插进木柈子的空隙。不一会儿,炉火烧旺了,再加一煤铲子用水拌湿的煤面。锅里的水烧开后,母亲把淘好的两大海碗小米和半碗大米下到锅里,煮到八分熟,用笊篱捞出,再放到笼屉里蒸20分钟。
趁着蒸饭的空档,母亲洗净茄子、削好土豆,切成滚刀块。二米饭蒸好后放到一旁,她把大勺架在炉火上,从小坛子里舀出半勺猪油,加一勺大酱,放入茄子和土豆翻炒,再倒一些煮米时剩下的米汤,小火慢炖入味。
开饭了。一家人围坐在折叠圆桌旁,就着酱炖茄子,吃着小米多、大米少的二米饭,香甜又满足。我当时以为这套做饭流程没什么难的,可等我结婚后,学着做二米饭、酱炖茄子时,却怎么也复刻不出记忆里母亲做的味道。
晚饭后,是我们一家人最惬意快乐的时光。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做针线活,机器“哒哒”作响,像欢快的鼓点。父亲拿着卷尺,在门框上方来回丈量比划。我们姐弟几个的个头一年年蹿高,他打算搭一个大吊铺,让我们姐妹搬到吊铺上睡。
我们姐妹时常坐在床上,要么欻嘎拉哈,要么打扑克,阵阵笑闹声不时传来,总能引得奶奶频频回头。看着我们天真烂漫、嬉笑玩乐的模样,奶奶总会抿着嘴笑。
岁月匆匆流转,那些简单纯粹、温暖安然的少年时光,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知青岁月,我下乡到农村插队。第一次远离家、告别父母,只身去往陌生的乡村,下地耕种收割,接受劳动再教育。每到夜晚,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便格外想家:此刻父母干什么呢?小弟在外会不会受人欺负?奶奶的白内障咋样了,能不能看清东西?亲人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清晰又遥远。
逢年过节,我可以请假回家探亲。母亲知道我们在青年点儿常年吃粗粮、很少沾荤腥,便把平日里攒下的肉票收好,买回三指膘的肥肉,变着花样给我做肉菜:肥肉炒酸菜粉、肥肉炒白菜干豆腐……母亲夹起一片油汪汪的肥肉放进我碗里,自己举着筷子,笑着看我狼吞虎咽,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疼爱。
那时,我和姐姐都下乡了,家里人口少,肉票本就紧缺,平日里舍不得吃肉。母亲省吃俭用攒下肉票,只为等我们姐妹探亲回家,好好补一补身子。时至今日,我仍诧异,当年的自己咋那么能吃呢,还喜欢吃肥肉。
母亲去世后,每每想起她的温柔慈爱,心底都会涌上阵阵酸楚。当年为了让我早日返城,她费尽心思提前办理退休,让我顶替接班,我才有了安稳正式的国营单位工作。
我们姐弟几个结婚后,本以为母亲可以卸下辛劳、安享清闲,她反倒比从前更忙碌了。每年不仅按时为孙辈缝制小棉袄、小棉裤,照旧腌酸菜和咸菜、下大酱,这些吃食,多半都是为我们准备的。我们成家后嫌腌菜味道大、熏得屋子空气不好,便懒得自己动手。想吃酸菜、咸菜和大酱,就回母亲家里拿。母亲的家,仿佛成了我们的专属物资库,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回去取用。后来超市里货品齐全,各色腌菜、酱料随处可买。我常劝母亲不必再这般辛苦操劳,想吃什么直接去超市买就好。母亲却总说:“外面现成的太贵,想吃就回家来拿,干这点活儿,能累到哪去。”
那些年,母亲的心脏时常不舒服,她却不告诉我们,总是自己偷摸儿吃药挺着。我见母亲啥都能干,就以为她身体没问题,还常跟她叨咕单位和自家的烦心事。母亲明面上劝慰,暗地里却跟着我发愁。母亲的心脏病,多半也是常年为我操心劳神、郁结心事一点点加重的。我总是让母亲为我排忧解难,让她的心始终为我提着。如今想来,实在太不懂事了。
如今,我也做了母亲,更成了祖母。我的小家,也成了孩子们奔波后可以停靠的港湾。我深知他们在外打拼劳碌、身心俱疲,总会提前备好丰盛饭菜,静静听他们诉说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就像当年母亲劝解我那样,开导他们。只要孩子们心情舒展,我的心里就踏实安稳。
有时他们随口说起一件不顺心的小事,我便会一直记挂在心上,日日惦记,直到听他们说“早没事了”,我才能真正放下心来。正因历经了为人母、为人祖母的滋味,我才更加深刻地读懂了当年母亲的不易,读懂了母爱的深沉厚重、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