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老朱,是在老年大学国画班的微信群里。
那天,群里发出来一幅画,满纸金黄的桂花,开得泼泼洒洒,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甜香。桂树底下,几笔淡墨勾勒出如黛远山,一湾流水蜿蜒而过,水边还有三两间茅屋,烟囱里似乎正飘着袅袅炊烟。
“好!”“妙笔生花!”“班长的又一力作!”不过三分钟,群里四十七个人,一个不落,全都点了赞。
发画的人叫朱耀南,是国画一班班长。后来我得知,他已八十有三,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员,也是出勤率最高、交作业最勤的一位。
跟老朱熟识后,每周一的国画课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光。看老朱作画是一种享受。他先用淡墨勾出远山,那山不能太重,重了会抢桂树的风头;也不能太轻,轻了压不住阵脚。他说山水是桂树的配角,但配角也得有戏,“就像唱戏,龙套站好了,主角才能出彩”。
老朱作画不急不躁,哪怕发现有处败笔,也绝不整张撕掉重来。“画如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有点小遗憾才是真的。”他说这话时,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作品皱眉。原来,有一片桂树叶的墨色重了半分。他想了想,提笔在叶尖加了一只小小的瓢虫,深色的壳子恰好压住那半分墨色,成了点睛之笔。
绘画老师说:“我刚开始觉得老朱就是个画得还行的老头。后来看他改一幅画,为了几片叶子,反复琢磨了三个礼拜。这年纪,这劲头,让人佩服。”
老朱说:“报名上老年大学时,我就想,反正老了,也不怕丢人,画不好还画不坏吗?一天画两张,一年就是几百张。画着画着,手不抖了,心也静了。后来,就专门画桂花。”
老年大学办了一场书画展,老朱的《金秋桂雨》被挂在展厅中央。展厅里,有人问他,您这么大年纪还坚持创作,动力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每天画一点,每天进步一点,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好,这就够了。”
又有人问:“那您画桂花,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他望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说:“桂花不张扬,但香得远。”
我有时想,老朱画的是树吗?不,他画的是对生活的热爱。他让我明白,衰老从来不是停止的理由,只要还在尘世间活着,便要做得更好。□程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