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滨精心制作的档案,里面收藏了家庭档案、黄房子历史资料等。
□本报记者
董艳春 文/摄
夏季的哈尔滨,草木葱茏。在花园街历史文化街区D区,一栋栋修缮一新的黄色俄式建筑静静伫立,古榆老屋相映成趣。阳光透过百年古榆的枝叶,在黄色的墙面上洒下斑驳光影。
72岁的王宝滨站在街巷里,久久不愿离去。他是这片街区最鲜活的“时光见证者”——1954年生于斯,长于斯,七十余载光阴,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深耕街区文史的老者,他亲眼见证了“黄房子”从侨民住宅到大杂院,从雕梁倾颓到蝶变新生的完整轨迹。
黄房子的诞生
俄式生活的百年印记
王宝滨与“黄房子”的缘分,始于父辈的经历。
这片街区的历史,可以追溯至中东铁路的修建。随着铁路工程局进驻哈尔滨,俄国人在花园街一带建造了大量俄式木结构住宅,因外墙统一刷成黄色而被称为“黄房子”。规整的街区布局、繁茂的绿植、雅致的建筑,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俄式田园风貌,是哈尔滨最早规划的街区之一,也是承载冰城百年城建史、人居史的珍贵文脉。
上世纪30年代,王宝滨的父亲从山东闯关东来到黑龙江。哈尔滨解放后,铁路运输亟须支援前线,他的父亲作为铁路职工被抽调至哈尔滨,幸运地分到了“黄房子”里的居所——昔日的汽车库休息室。随着大批铁路职工安家落户,荒芜的老建筑渐渐聚拢起人间烟火,成为铁路人的安居家园。
在王宝滨的记忆里,上世纪60年代之前,街区格局完整、环境清幽、街道清净、人烟疏朗,除主干道外鲜有车辆通行,是一方安逸的居住净土。马厩、仓库、煤棚错落分布,铁路干部职工聚居于此,邻里大多是共事的铁路人,淳朴和睦、守望相助。
从侨民住宅到大杂院
烟火里的邻里情
随着城市发展和铁路职工住房需求激增,从上世纪60年代起,原本规整的“黄房子”街区迎来了巨变。
为解决外地调入铁路职工的住宿难题,街区内开始见缝插针搭建简易住房。一栋房子住进多户人家,形成独特的杂院文化。人口急剧增多、居住密度翻倍,老旧配套设施不堪重负,厕所紧缺、排水不畅、环境杂乱,曾经清幽的老街变得拥挤嘈杂。
住房难题,成为一代人的生活痛点,也淬炼出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坚韧。
上世纪70年代末,正值青年的王宝滨面临成家立业。“为了安家,我和街区的年轻伙伴们开启了自建房屋的生活。没有专业工匠、没有充足资金,我们这些年轻人自力更生、互帮互助,摸索着砌墙、木工、电工、水暖等各类手艺,人人练就一身过硬本领。”王宝滨说。
“那时候全靠邻里搭把手,谁家盖房,街坊邻居主动帮忙,不用酬劳,只求一份人情。”王宝滨感慨道。1979年起,他亲手搭建自家住房,耗费心力,为家庭撑起一方居所。
“那些年,邻里之间不分你我、互帮互助。谁家孩子生病,邻居连夜护送就医;谁家婚嫁办席,街坊主动出借桌椅厨具,几包喜糖、一桌家常便饭,便是最真挚的情谊。我幼时突发食物中毒,多亏邻居徐大娘连夜抱我去就医,才化险为夷;父亲外出工作时,邻居叔叔时常照护家中老小。”王宝滨说,这些温暖的邻里往事,深深镌刻在他的记忆里。
拥挤的居所藏着最纯粹的温情,简陋的岁月孕育着美好的希望。
雕梁倾颓的岁月
褪色记忆里的坚守
然而,岁月的侵蚀从未停下脚步。
随着时间推移,建筑老化,很多“黄房子”逐渐成为记忆里褪色的角落。墙体斑驳,木梁腐朽,曾经优雅的雕花栏杆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街区内,院里的百年榆树、数十年柳树依然枝繁叶茂,但树下的人家已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棵柳树是我的小伙伴种的,已经有四十多岁了。”看着枝繁叶茂的大树,王宝滨不由得回忆起老街坊里的“烟火气”。那些年,院里堆着煤柈子,夏天家家支起小桌吃饭,冬天孩子们在雪地里打爬犁。日子虽简陋,却有滋有味。
但住在“黄房子”里的日子也越来越不便。“没有室内厕所,冬天要顶着寒风去外面的旱厕;排水不畅,雨季院子里泥泞不堪;电线老化,时有断电之虞。老街坊们盼着改变,又舍不得离开。”
2006年前后,“黄房子”街区迎来重大动迁改造。“得益于惠民的动迁政策,我家最终分得爱建片区的住房。数十年简陋居所终换宜居新房,老街居民们满心感恩。”王宝滨说。
但对王宝滨而言,根始终在这片街区。
2014年退休后,他始终割舍不下生长七十载的“黄房子”。怀揣着对老街的深情,他潜心深耕街区历史文化研究,凭借土生土长的亲历优势、数十年积累的素材资料,加入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会,成为文史研究的“草根专家”。数十年间,他坚持记录街巷变迁、收集老照片、整理动迁史料、考证名人旧居,走遍街区每一栋老建筑,熟记一草一木、一院一景。
蝶变新生
从褪色记忆到“城市会客厅”
2025年8月,花园街历史文化街区以崭新面貌试业迎宾。D区率先开放,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历史风貌,百年老树苍劲挺拔,老建筑修缮一新,街巷静谧古朴。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再是仅供参观的“文物”,而是活起来的城市空间——塔玛拉格鲁吉亚餐厅、马迭尔精酿啤酒屋、秋林洋行西餐厅等高端西餐业态相继入驻,“黄房子”蝶变为冰城的“城市会客厅”。褪去了昔日的拥挤杂乱,留存了岁月的人文底蕴,既有老城的烟火余温,又有新时代的整洁雅致。
如今,操着各地口音的游客穿行在黄色建筑群间,在老榆树下喝咖啡、品西餐,用手机记录这座城市的百年风华。而王宝滨,依旧时常漫步老街,回望岁月、守护文脉。
“我生于此、长于此,这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事,都是我最珍贵的记忆。”年过七旬的王宝滨说。
七十载栉风沐雨,一条街蝶变新生,一代人岁月安然。在他眼中,“黄房子”的变迁,从来不止是建筑与街巷的更新,更是百姓生活越来越好的生动缩影。从侨民住宅到大杂院,从雕梁倾颓到“城市会客厅”——小小的“黄房子”街区,承载着普通居民的人生起伏,见证着哈尔滨城市的迭代发展。
从邻里相守的烟火旧时光到文脉传承的城市新名片,一条老街的蝶变,见证一座城市的生长。而那些在老街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也成为这座城市发展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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