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做“外件”的日子

字数:2,525 2026年06月05日 副刊

  1.准备废旧布料。  
  2.将布料洗净、晾干。  
  5.袼褙打好后,可用于加工鞋底、手套等。  
  3.将布料置于桌面,逐层用糨糊粘在一起。  
  4.晾干后形成硬质厚布片。

□滕国平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很多工厂职工都通过做各种“外件”补贴家用。

所谓“外件”,就是工厂把技术简单、操作便捷的基础工序,交给本厂职工及家属承接。大家经过简单培训,就可以把原材料带回家加工,按照工厂样板标准完成制作,验收合格后,再送回工厂完成后续工序、组装成品。这类在厂区之外居家完成的加工活,被人们统称为“外件”,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十分盛行。
  上世纪70年代初,姥姥家住在道外地灵街的一处大院里。院里的木制二层楼合围成一方天井。临街有一户人家,专门照看一处收费的自来水管。看水管的大娘一口地道的河北乐亭口音,街坊邻里都亲切地叫她“老奤大娘”。
  大院里有几户邻居在回收公司上班,我常常跟着他们家的男孩子,一起陪着大人去江边“洗大布”。所谓“洗大布”,就是把从回收公司领回的废旧衣物和布料,清洗干净、彻底晾干后,打成袼褙,再依照统一样板,裁剪成各种大小的布块,捆扎成一拃左右厚度的小捆,然后交回公司。这些布块后续会被工厂缝纫工加工成劳保手套或布鞋的鞋底。
  从公司取回的旧布料大多污渍厚重,大家舍不得用老奤大娘家二分钱一挑的自来水清洗。久而久之,江边就会定期出现浩浩荡荡的“洗布大军”。一群男孩子手里拎着木棒,跟在扛着大包布料的大人身后,快步赶往江堤,在护坡的缓台上忙活起来。
  大人们站在没脚脖子深的水里,解开捆好的布包,把褶皱僵硬的旧衣物、旧布料一点点泡散。全程不用肥皂,全靠木棒反复捶打去污,洗净后拧干,一层层铺在护坡石上晾晒。夏日的护坡石被烈日晒得滚烫,衣物布料铺上去,不消片刻就能晒干。
  晾晒完毕,收拾回家后的工序,就成了家里女人们的活计。熬制糨糊、整理布料、裁剪捆扎,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这些活都是计件结算酬劳,具体一捆能换几分钱,我已记不清,只记得每捆酬劳不足一角钱。即便比较微薄,人们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满心踏实。
  因我年纪尚小,大人们在江边“洗大布”时,我就和院里的男孩们在水边嬉戏,帮忙晾晒、收拾布料。姥姥育有六个女儿,格外疼爱我这个外孙子,视我为家里的“小男子汉”。但去江边干活、玩水这种事,是姥姥绝对禁止的,平日里总对我严加看管。
  可孩童心性贪玩,我常常背着姥姥,偷偷跑到江边帮邻居干活,实则是贪恋江边玩水的乐趣。即便如此,我始终谨记叮嘱,从不敢下水游泳。这便是我年少时,最早关于做“外件”的记忆。
  挑猪毛,是当时常见的“外件”之一。猪鬃厂会将收购来的黑猪鬃装袋称重,分给承接“外件”的居民带回家加工。大家需要仔细挑出混杂在黑猪鬃里的少量白色猪毛,分拣干净的黑猪鬃送回工厂,用来制作各种毛刷。
  当年大院里的很多邻居都靠这份活计补贴家用,我也曾跟着小伙伴去家里,好奇地学着挑猪毛。干活时,先把一块黑色胶板平铺在案板上,在胶板边缘放一小撮黑猪鬃。左手轻轻将其一点点摊平理顺,右手捏着大号镊子,精准挑出其中的零星白色猪毛。
  挑猪毛有严格要求,既不能遗漏一根白然猪毛,也不能误挑、带出黑猪鬃。看似简单琐碎,实则快慢中见功底,不仅手部动作要快,眼神更要精准,十分考验手眼协调能力。
  熟练的老手干起活来行云流水,左手不停拨弄黑猪鬃,右手快速挑出其中的白色猪毛,而后随手甩出,片刻就能清理完一小堆。我的手法生疏笨拙,忙活一会儿就眼酸手软、疲惫不堪,只能停下休息。小伙伴们接过我手中的活继续忙碌,手上不停,嘴上还能和我说笑闲谈。
  那时的孩童,基本都得跟着家里的大人干活,为家里分担生活压力。
  砸山核桃,是一项应季的时令“外件”。每到秋末,土产公司会将收购来的山核桃分装成袋,再分给职工和家属带回家加工,按重量回收加工好的核桃仁。做这种“外件”的家家户户都备着小铁砧和小铁锤,用来敲开山核桃坚硬的外壳,然后取出比较完整的核桃仁。
  当年大伙砸的山核桃,和如今常见的皮薄圆润的家核桃截然不同。它外壳又厚又硬,一头尖尖的,很难处理。砸山核桃时,要把它稳稳地放在铁砧上,找准受力点再砸。力道轻了,外壳砸不开;力道重了,又容易砸碎核桃仁。
  很多时候,砸开核桃外壳后,还要用小锥子仔细挑出残留的核桃仁。细碎残缺的核桃仁需要单独挑出舍弃,如果碎仁过多就“掉秤”,到手的工钱便会随之减少。这种看似简单的体力活,实则藏着不少技巧与分寸。
  一番耐心细致的劳作后,看着满满一盆完整的核桃仁,心底满是朴素的成就感。虽说单件酬劳微薄,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项收入都格外珍贵。砸山核桃不仅能换来补贴家用的工钱,散落的碎核桃仁可以解馋,核桃外壳还能烧火引炉子,可谓一举多得。
  穿灯链,是所有“外件”中最简单的一种。老式日光灯的吊链、老式厕所高位水箱的拉链,都是由一个个8字形的薄铁片串联而成。加工时,只需将薄铁片弯折,让两头重叠扣合,再逐一连成长链。工序毫无难度,酬劳也少得可怜。
  院里有位大嫂格外能干,早些年单位效益不好,长期放假,她便常年承接各类“外件”养家。从服装厂领回裁剪好的成衣布料,独自完成码边、缝合、绾裤脚、钉纽扣、锁扣眼、熨烫、缝商标等工序,动作麻利、手艺精湛。
  靠着日复一日勤劳做“外件”,她凭一己之力养育出一双优秀儿女。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她还常年为哈尔滨国贸地下的商户缝制绒衣,是街坊邻里公认的“外件”高手。旁人时常揽不到活,她却始终活不离手、从不闲着。
  除了以上活计,当年还有糊火柴盒、粘电池商标、拆线等各式各样的“外件”。
  在物资匮乏、生活拮据的岁月里,做“外件”不只是人们补贴家用、增加收入的途径,更维系着一家人的温情。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工劳作,一边忙活手头的活计,一边闲话家常。光影里交织着劳作的疲惫、闲谈的欢笑,更藏着人们对安稳生活、美好未来的朴素憧憬。那些平淡琐碎的日常,承载着那代人的生活坚守与岁月追寻。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如今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资富足充裕,生活便捷安逸。那些陪伴父辈与我们熬过困苦岁月的“外件”,早已随着时代发展悄然消失,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每当回望那段质朴的旧时光,心底总会涌起阵阵温暖与感动。那些灯下忙碌的身影,那些浸透汗水、承载希望的细碎劳作,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那代人心中珍贵、难忘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