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阳路大黄楼的光阴故事

□滕国平

字数:2,849 2026年06月26日 副刊



  道里区新阳路西段路北,矗立着几栋老式黄色居民楼,占地近万平方米,周边居民习惯称之为大黄楼。大黄楼始建于上世纪50年代初,至今已有七十余年。1972年至1979年间,我曾居住于此,当年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光阴故事,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搬进大黄楼
  我家原本住在南岗区和兴路,后来通过换房搬至大黄楼,我也从师范附小转入新康小学,就读四年级。此后初中、高中均在79中学就读,整个少年的求学时光,都在这片黄楼间度过。我家住在4栋3楼的一个小户型,整栋楼分为大、中、小三种户型。其中大号户型为两屋一厨,配有独立卫生间,使用面积30余平方米;中号与小号户型相近,均为一屋一厨,使用面积二十余平方米,两户共用一间卫生间。楼内有一条通长的公共走廊,和筒子楼相似。
  和哈尔滨绝大多数老式住宅楼一样,大黄楼冬季依靠土暖气取暖,屋内还有火墙取暖保温。楼体外墙厚度将近80厘米,保温性能相当好。屋脊两侧各有四个烟囱,为保障人身安全,居民清理烟道都在楼内天棚进行。年少时我曾跟着父亲爬上天棚清理烟道,天棚内的保温层由炉灰混合少量锯末填充,一落脚便扬起一股黑色灰尘。
  接“夜来水”
  虽说住的是楼房,但当时家家户户都备有一口大水缸。因为片区水压常年不足,白天自来水水流细,时断时续,只有晚上十点之后到凌晨时段,才能正常接水。接满一整缸水往往需要半个多小时,自来水也被居民无奈地称为“夜来水”,用着十分煎熬。
  1975年,有关单位在原有三层楼房基础上,统一为片区内的大黄楼加盖了两层楼。
  加盖楼层后,居民用水难题进一步加剧,“夜来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夜滴水”,两三个小时都接不满一缸生活用水。万般无奈之下,家家户户都添置了扁担和水桶,开启了挑水生活:有人就近去房地局木材厂取水,有人前往新康小学打水;在松拖厂上班的职工最方便,能用簸箕车一次性运回四五桶水,足够全家一天用水。
  我家隔着新阳路的对面是省尼龙厂与省化工研究所的宿舍楼,里面的住户用公共厨房做饭。平日里我便去那里的公共厨房挑水,这对于年少的我来说,是极大的考验。当时我只有十五岁,从未干过重活,只能循序渐进地练习:先挑半桶水适应重量,再慢慢尝试挑满桶水。横穿新阳路时,确认双向无车辆通行后,才快步穿过,随即路面留下一串长长的水迹。
  过马路只是第一关,挑水上楼难度更大。我需要不断调整扁担的平衡点,让扁担前高后低,缓步慢行,稍有不慎,水桶就会磕在台阶上,导致水洒满楼梯。后来父亲从单位找来一只薄壁的“畏得罗”,放在扁担前端,后面的厚水桶重,如此实现前高后低,上楼便省了不少力。
  除了常态化停水,片区还经常停电,蜡烛是家家户户的刚需物资。当时售卖的红蜡烛不足一尺长,六支为一包,蜡烛上细下粗,方便摆放。停电时,我习惯将饭碗倒扣在桌面,滴入几滴蜡油粘住蜡烛,避免倒斜。遇上蜡烛缺货时,邻里间便互相接济。好在父亲会自制煤油灯应急:用大号玻璃药瓶盛装煤油,将棉花与棉线搓成灯捻,穿过打好孔的铁瓶盖,浸入煤油中,拧紧瓶盖即可点燃瓶盖外的灯捻照明。虽然自制煤油灯简单,但燃烧时气味刺鼻,只适合临时应急。
  买菜拉煤
  每到秋季,大黄楼里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储备过冬物资。先晾晒大葱、白菜,风吹几天后,将白菜、萝卜、土豆统一放入菜窖储存;将四五根大葱团在一起,用蔫软的葱叶一卷,成把悬挂在厨房窗外,大葱耐冻,冬季拿到室内缓冻后便可做菜用。同时,腌酸菜、腌芥菜疙瘩、腌雪里蕻,一样都不少。除此之外,还要提前备好过冬取暖做饭的柈子与煤坯。劈柈子、脱煤坯,是每年秋季的两项重活。
  到了夏季,大黄楼的住户大多使用煤油炉生火做饭,凭煤炭供应证,前往煤建公司购买煤油,用来烧水、炒菜、煮粥。可到了冬季,取暖做饭都离不开煤。我家一冬天大约要用两吨煤,买煤需要长时间排队,动辄等候一两个小时。彼时煤炭价格低廉,普通煤炭每吨16.2元,优质煤炭每吨21.5元。煤炭运回后,先分拣出煤块,用于日常引火;剩余的煤面用来脱煤坯或舀煤球。
  脱煤坯工序有点繁琐:将煤炭和少量黄土过一遍筛子,加水搅拌成煤泥,填入模具压实、脱模,自然晾干后即可使用,比散煤面易于燃烧。舀煤球则简单得多,家里的女孩子闲暇时就能完成,用铝饭勺舀取煤泥,一勺勺磕放在稍硬的地面上,大小和乒乓球相仿,晾干即可。
  买回来的柈子,大多是混 杂的软、硬木板或木墩。而后用斧子劈成细木条,再壁成一拃长短、以能装进炉膛为宜。其中的松木质地软,容易劈砍,偶尔还能劈出“明子”,是绝佳的引火材料。榆木韧性强,纹理交错如同拧在一起的钢丝绳,不易劈砍。一个冬天,至少需要劈满四五柳条筐柈子,才够全家过冬之用。
  老肖头与爆米花哥
  我家这栋楼的一楼,门对门地住着两户邻居,给整栋楼的居民留下了深刻记忆。
  一户是年约五十岁的肖姓裁缝,邻里都称呼他老肖头。他身材瘦小,面容黝黑,说话不时带着一些难懂的外地口音,家中有一台进口老式缝纫机,缝纫手艺远近闻名。他家孩子的衣着永远干净得体、款式时髦,普通布料经他裁剪缝制,总能独具特色。
  彼时喇叭裤风靡一时,老肖头缝制的喇叭裤版型堪称一绝:腰部不捏褶,松紧适中,膝盖下方的喇叭弧度恰到好处,不大不小,深受年轻人喜爱。大黄楼、松拖厂周边的居民,都来找他做衣服。父亲曾在他家定制了一件呢子大衣,面料花费25元,手工费20元。从量体、制版、试穿到最终成衣,前后调整四次,大衣内衬选用马尾材质,耗时一个多月才完工。成衣版正、挺括、耐穿,水洗之后也不变形,手艺无可挑剔。
  有一年开春,一位上海籍邻居带回一件上海某厂的插肩工作服,老肖头照着衣服扒了版型,没过多久,他的三儿子就穿上了一模一样的工装。一时间,楼内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纷纷效仿,全都换上了同款蓝色插肩工装。在人们衣着的颜色以黑、白、蓝、灰为主的年代,这款新颖的工装格外吸睛,走在大街上让人频频回头。那几年,我穿的新衣裤,都是老肖头裁剪版型、母亲上手缝制的。直至搬家离开大黄楼,老肖头家的生意始终红火。
  另一户邻居是加工爆米花的爆米花哥,加工点设在楼后的煤柈棚内。支付2角钱加工费后,爆米花哥将一饭盒干玉米粒加入爆米花锅,再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塑料瓶,抖入十来粒糖精,接着拧紧锅盖,加热十余分钟。随着“砰”的一声响,喷香甜脆的爆米花就加工好了。除了干玉米粒,高粱米、黄豆,甚至大米,都能加工成爆米花,这是当年孩子们少有的解馋零食之一。
  我去加工爆米花从不排队,放下粮食就和伙伴们去玩了,爆米花哥总会先帮我加工,然后喊我取回。而后,我和伙伴们便守着满满一袋爆米花,一起分享。往往不知不觉间,都没怎么吃,一袋爆米花便见了底。
  五十余载岁月倏忽而过,流逝的不只是我们炽热的青春,还有那一段段质朴、满是人间烟火的旧日时光。近日,我再度漫步大黄楼那片:昔日楼体两侧大门的门扇已经摇摇欲坠;山墙侧边的窗户尽数遗失,只留下空木框;楼内的紫红色水磨石楼梯、残缺锈蚀的铁艺栏杆、漆皮剥落的扶手静静依旧存在。几经反复粉刷的墙面爬满岁月斑驳,可我透过满目斑驳的墙体,仍能望见当年热闹鲜活的烟火图景,看见邻里穿梭往来的身影。这些独属于大黄楼的温暖回忆,深深藏在我的心底,也镌刻在每一栋黄楼的砖瓦肌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