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百年危楼的“重生”

“6·28”名城保护日首场讲座揭开宽街“散了页的建筑史书”

字数:3,102 2026年06月27日 特别报道
  修缮后的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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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座现场。
  □本报记者
  王 坤 文/摄
  6月25日下午,道里区西十三道街43号的百年老建筑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一楼,坐满了来自哈尔滨市建筑文化与冰雪艺术发展促进会的会员,以及慕名而来的文史爱好者。作为“6·28”哈尔滨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日系列活动的首场讲座,哈尔滨市建筑文化与冰雪艺术发展促进会建筑文化委员会主任、市历史文化建筑保护传承专项课题研究组专家、哈尔滨城史研究学者、文物收藏家宋兴文,以《宽街——散了页的建筑史书》为主题,开启了一场长达两个多小时、信息密度极高的历史文化分享。
  这位凭一己之力盘活哈尔滨百年危楼、开设7家民间博物馆的城史学者,站在自己亲手修缮的百年老建筑中,以“点—街—面”三重维度,回望东和昶1917的活化之路、宽街的历史肌理与建筑遗存、宽街北的畅想——完成了从“一栋楼”到“一条街”再到“一座城”的思考跃迁。讲座后的互动环节,更是演变成一场交织着掌声的、关于民间力量如何参与城市文化遗产保护的热烈讨论。
  523天
  一栋D级危楼“解危”
  宋兴文的讲述,始于一个微小而具体的起点:如何与这栋楼结缘。
  从2025年7月东和昶1917全面开放以来,宋兴文多次在社会讲座中分享宽街历史往事。而这一次,作为哈尔滨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日系列活动首场讲座,他带来了很多此前从未对外披露过的文史。讲座一开始,他打开精心准备的PPT,第一页是一张详细的平面图:前楼加侧楼486平方米,后楼约352平方米,围合成一个仅96平方米的庭院,原有居民14户。“建筑面积总共800多平方米,使用面积不到700平方米。”他给出这些精确数字,同时提出一个问题:“中央大街及其辅街,还有很多类似的被封围建筑,它们的未来该如何更新?”
  故事的起点在2022年。宋兴文在这里租下了第一户。到了2023年秋,又租下前楼门市和楼上一户。正当他觉得“面积够用了,可以启动修缮”时,因危房调查,中央大街片区一批建筑被封围。封围的建筑中,东和昶1917所在的这栋楼是第一栋。从2023年11月到2024年2月,整整4个月,宋兴文陷入了纠结:“投了两个项目,更是投入了不少资金,但前路似乎遥遥无期。”
  2024年2月,宋兴文与前楼的部分业户及相关部门达成协议。“我不是业主,也不是产权人,要想出钱维修,都得经过人家允许。”宋兴文说,2024年3月启动修缮排险工程,4月28日正式到住建局备案解危。就在修缮启动到解危期间,他又陆续租下了10户,同时启动装修。5月18日,宽街博物馆作为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的十余个业态之一,先行开放。宋兴文特意选在这一天——国际博物馆日。7月6日,东和昶1917正式全面开放。但故事并未结束:还有4户没完成。到了9月,前楼的两户又租下来了,宋兴文将它们做成民宿和面包房。今年4月,他又把后楼二楼租下来——至此,整栋楼一共涉及14户,他谈下来了13户。
  从2022年租下第一户至今,宋兴文用四年时间,将一个曾经垃圾遍地、旱厕恶臭、大梁开裂的废弃院落,变成了如今这个充满生机的文化复合体。从不被周围人理解,到不断被看见。在这场分享中,宋兴文用23张照片,展示了全过程:坍塌的天花板、金秋阳光洒满的阳台、拆掉隔断后露出的原始红砖、封楼时司法局的强制贴条,以及2025年4月20日晚上,他第一次让景观灯亮起,站在小花园外拍下照片的那一刻。
  宋兴文顿了顿,声音缓缓低了下来:“从2023年10月23日到2025年4月28日解危——523天。”
  系列实物证据
  拼出“散了页的建筑史书”
  宋兴文从一栋楼的故事,扩展至整条宽街的百年历史。他强调:“活化利用老建筑,首先得深入了解它的历史。没有缘分的时候,你不会关注一个点;缘分发生了,你就得把它整明白。而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是找不到的。”
  他通过一系列实物证据,揭开了宽街作为中央大街区域“华人华商重要街区”的历史底色。他展示了1933年的商号分布图:“当时宽街上中国名字的商号很多。哈尔滨的中国人如何淘到第一桶金?做钱粮生意。东和昌就是粮商,背后是大油坊——东和油坊。”他展示了一张1940年的老照片,是东和昌大楼唯一存世的影像,拍自宽街小花园。这张照片的放大版,如今被宋兴文展示在宽街博物馆,让人们更清晰地看到当时哈尔滨人的风貌。
  宋兴文梳理了宽街的“四个第一”:哈尔滨最早的中文报纸《远东报》在此创刊(1906年)、哈尔滨最早的华商照相馆“视明馆”在此营业(清末)、哈尔滨第一家集印刷与售书于一体的“商务印书局”在此开办(1912年)、哈尔滨第一所私立女子中学“崇德女中”在此创办(1924年)。每一个“第一”,他都有实物为证:一份1917年的原版《远东报》、14张视明馆拍摄的原版照片、商务印书局出版的哈尔滨地图与俄文词典、崇德女中创办人马秀媛女士的墓志铭拓片……
  其中,宋兴文重点讲述了一个“新发现”——关于老巴夺烟草公司。“宽街博物馆展陈已经说明,老巴夺1904年创办于宽街7号院内。但具体在哪个位置?建造时间?一直没有定论。”他近日发现了一张1919年的广告——“本公司事务所设于宽街7号厂房内,所有商品均由此处发货,本公司在哈尔滨无其他任何门店。”结合另一份1920年的广告,宋兴文有了一个新发现:将老巴夺大楼的建造时间锁定在1919年至1920年之间。
  他更兴奋地分享了一个关于“巴拉斯饭店”的发现。“1920年,随着巴拉斯旅馆开业,一家‘顶级法式饭店’在宽街老巴夺大楼内开业。它按照欧洲顶级饭店标准,每日新鲜食材烹制100余种菜品。这在当时的哈尔滨也是一线水平。但两三个月后,老板马西特良突发疫病倒在街上,送医不治,饭店随即停业。后来别人在这儿开了西伯利亚俱乐部。”宋兴文感叹:“100多年前,宽街曾经有一个以法餐为代表的高级饭店,能烹制100余种菜品。四重奏乐队都有名——这一切,都有广告为证。”
  越来越多的人
  感受老建筑的呼吸与温度
  宋兴文将视野从历史拉向未来。他提出了“宽街北”的概念——一个以东和昶1917为起点,向北延伸至石头道街的历史文创步行街区。他认为,宽街北具备两个独特优势:一是连接中央大街与建筑艺术广场两大景区的景观通道;二是有潜力成为“友好型青年文创街区”。他强调:“中央大街可以给更多年轻人机会,比如辅街恰恰可以提供空间——因为很多建筑都在待活化中。”他展示了一张1932年的俯瞰图:“宽街的宽,是因为有街心花园。100年前的规划,恰恰为今天的复兴,埋下了伏笔。”
  讲座结束后的互动环节非常热烈。现场有听众表示,宋兴文以一个人的力量托举这座城市的老建筑,很多是唯一性的,希望越来越多人能够参与进来,大家共同向前走。也有听众表示,宋兴文懂文化、懂建筑、懂商业,只有“三者合一”,才能把老建筑盘活。
  东和昶1917业态之一的宽街画廊主理人南希表示:“去年‘十一’我第一次走进小院,我就能感受得到,宋兴文一定是有一个自由的灵魂。一个人的灵魂自由,不是说他能去哪儿,而是他无论在哪里,他都能把这个地方变成他想去的地方。他没有制造‘乌托邦’,也没有‘书写苦难’。他常常在楼梯上面向下看小院的时候,我也在下面看着他。”她十分动情地说,“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城市文脉的传承,最终要落实在具体的人身上。当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坐下来、感受这座老建筑的呼吸与温度,名城保护便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成为一场生生不息的、由民间力量驱动的文化实践。在讲座接近尾声,宋兴文的一段回应,也将整场讲座的情绪推向高潮:“有时候,我晚上独自站在栏杆边,看着这么美的院子,我也会想,自己是否还跟得上时代。总之,希望更多人都能来坐一坐,体验一下,感受老建筑的这种气场。遇到能懂我的人,我确实很高兴。这是一直以来我很想讲的。”
  最后,宋兴文向记者表示,从端街到横道河子,再到2025年开放的东和昶1917,在他看来,保护名城不仅需要宏大的政策与资金,更需要一个个生动的个体——用热爱与执着,将散落的历史碎片一片片拾起、拼合,让“散了页的建筑史书”重新可读,成为那个撬动未来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