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骤然袭来的高温天,让我口干舌燥、咽喉上火。我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白糖罐”香瓜,挥掌一拍,瓜皮应声裂开,清甜的瓜香扑面而来。迫不及待咬上一大口,暑气瞬间消解,甜脆的滋味直沁心底。这份满足,将我的思绪牵回童年的夏夜。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父母大学毕业后,来到黑龙江省青冈县芦河公社任教,随后几年我们兄妹五人相继出生。父母一心扑在教学上,两人每月收入一百元左右,得以让家人衣食无忧。
“白糖罐”是我儿时最爱吃的香瓜品种。每到盛夏,父亲总会骑着那辆“凤凰”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公社里的瓜棚选瓜。一年要去五六趟,每趟买回的香瓜,够全家吃上半个月。他一般下班后动身,挨个瓜田转悠、讨价还价、摘瓜挑拣、过秤装袋,整套流程下来,往往需要两三个小时。最远的地方,他要骑行十多公里,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为了等父亲驮回香甜的香瓜,年幼的我们互相叮嘱,谁也不许先睡。可最终还是没能熬住困意,没等父亲驮着香瓜进院,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墙角立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满屋都萦绕着清甜的瓜香。那时物资匮乏,家里孩子又多,即便我家是双职工家庭,也舍不得敞开吃香瓜。一家七口,每天只分一两个,并将每个香瓜平均切成七等份。五个孩子排着队,眼巴巴地等着分瓜。捧着月牙状的香瓜,先端详嫩黄的瓜瓤,再凑近闻一闻浓郁的瓜香,而后小口抿着瓜汁,连沾在手上的汁水也细细舔净。小小的一块香瓜,总要吃上十几分钟才肯罢休。瓜瓤、瓜皮乃至瓜蒂,我们都舍不得丢弃。母亲常说,瓜蒂又名苦丁香,是一味祛湿退黄的中药。
可惜香瓜的上市时间总是有点短暂。临近初秋,父亲再驮着香瓜回来时,总会叹着气说:“往后每天少吃一个吧,就要罢园了。”
记得有一年入秋后,父亲随口问道:“家里还有香瓜吗?”母亲答道:“还有。”父亲又问:“还剩几个?”三四岁的小妹抢先开口:“还有9个!”父母又惊又奇:“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会数数了?”小妹羞赧地低下头:“我一天要数好几遍呢。”
其实偷偷数瓜的,又何止小妹一人。我们几个稍大的孩子,每天都会时不时地望向装瓜的麻袋,或是蹲下身,细细端详瓜皮上深浅不一的纹路,轻轻拍打圆润冰凉的瓜皮。光是这般看着,心里就甜滋滋的。若发现香瓜变质、表皮发皱,我们都会心疼得红了眼眶;等到香瓜被全部吃完,心里更是空落落的,暗自觉得秋天惹人讨厌,然后日日盼着瓜果飘香的夏天再度到来。
兄妹几人中,只有我曾跟着父亲去买瓜。那时我大概四五岁,在家苦等的滋味实在难熬,心里也惦记奔波在外的父亲,便闹着要一同前去。父亲推车准备出发,我拉着他央求:“爸,驮我一起去吧!”父亲连连拒绝:“一路上要走不少路,还要挑瓜,带着你不方便,也不安全。”见父亲执意不带我去,我索性蹲在车前哭闹耍赖,折腾得满头大汗。父亲拗不过我,只好把我带上。
我们转悠了一处又一处瓜棚,父亲始终不满意,只好推着车继续前行。遇上路面难走、推车费力的时候,父亲便让我下来步行。蚊虫、小咬围着我们打转,落在脸上、胳膊上,叮咬得又红又痒,但我们丝毫不在意。放眼望去,成片的香瓜隐在翠绿的瓜秧间,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走到最后一处瓜棚。父亲凑近闻了闻,笃定地说:“就选这家。”看瓜的老大爷先去摘瓜,父亲则在一旁仔细挑选,观色泽、捏软硬、嗅香气、弹瓜身,一举一动都十分用心。老大爷见我眼巴巴地看着香瓜,便送给我一个“白糖罐”。只是凑近一闻,浓郁的瓜香便让我精神一振。老大爷帮我把香瓜敲开,我顾不上吐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往后每逢夏夜,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便载着满满一麻袋香瓜,大梁上坐着我。在一缕缕绵长的瓜香里,我慢慢长大。那些伴着期盼、等待父亲归家的夜晚,甜蜜又忐忑,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现在,又到了瓜香满溢的时节。我掰开一个香瓜,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父亲的身影、乡间的瓜棚、淳朴的看瓜老大爷、一望无际的瓜田,一一浮现在眼前。童年往事如同黑白老电影,在眼前缓缓放映,自始至终都萦绕着香瓜独有的甜香。
□雪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