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与他乡,从来都不是地图上遥遥相望的两点,而是被一条大江悄悄连起的两端——一头拴着出生时的脐带,一头牵着初闯世界的行囊。
一位歌者,一位行者,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他的血液还是热的,只要真情还在涌流,他总会面对生他养他的大江,把心声和着涛声,唱出没有一丝做作与虚伪的孤音独调。
你可以欺骗自己,绝不可欺骗大江。
寒春,不可惊扰的松花江还没睡醒,但内心深处却并未因枯槁而僵硬的梦幻而绝望。即使瘦得像一架千年古筝上的琴弦,也要在春风的吹拂下,弯弯转转,嘈嘈切切,等待着有情人以暖意轻轻弹拨,如声势恢弘的胡马长嘶,又像百里之外长眠的阿骨打,发出的沉重叹息。塞外狼烟,大漠烽火,铁血柔情,终于化作一个陈旧的历史传说,任狂风撕扯得无比凌乱,若枯枝败叶般,散落在古老河床上……
一条江,一座城,一个人,一首诗,都是命运的全部。
古老都城的残垣断壁失却了当年宏伟的气象,一群牛羊在曾经的皇城里啃噬刚露芽尖的青草,一面双鲤铜镜斑驳的绿锈,诉说着往日的雍容与忧伤。千百次面对帝王、嫔妃的容颜,却从未洞悉他们内心的孤寂与贪婪,纵然富有万里江山,也没有填满他们的欲壑。
滚滚松江如若西流,或许能演绎成另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神勇,竟然不能护卫一个孱弱的女人。虞姬一腔热血染红了乌江,令多少人唏嘘感慨……
家乡古老的这条河,不知岁月无垠,不舍昼夜,一意东流。每当我站在汀岸,仰望苍穹,看那濛濛细雨无声落下的江心,千丝万缕的柔情,便在心底袅袅升腾,氤氲于水天一色,把诗情融入刻骨的思念,真切体味“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心境。
站在江边忽然动念:奔流了千万年的江水,会不会把前来赴约的人,都认作故人?
据说当年朱自清来过,瞿秋白来过,萧军来过,他们顺着你的浪迹走,把一路的文心诗情都揉进你的心里,你记得他们的文采情怀,我只是个平凡的过客,没留下半句诗,只把一次次的悲欢与思绪都浸在你的浪花里。春天观你冰融,夏天踩你溅起的水花,秋天捡你岸边飘来的落叶,冬天看你覆着厚雪的胸膛。你的浪来了又走,我的脚印来了又没,可每一次风擦过我的耳,都像是去年、前年、好多年前,你吹过我的那阵潮湿的叮嘱。
原来大江从不挑拣故人,休说帝王将相,休说耕樵庶人,只要你把心寄给过她的流波,她就把你放在江水拍得到的地方,算是认下了这一段长情的缘分。
如若,来年再来,你还能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