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高校教师,又是旅行作家也是摄影博主,还是乐队主唱

“斜杠摄影师” 8年记录城市向上生长

字数:3,241 2026年07月08日 特别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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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王坤 文/摄
  近日,哈尔滨独立文化空间“其间THE ROOM”内,一场名为《发芽》的摄影展悄然进行。展出的一个多月间,没有盛大的开幕式,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海报,每个来看展的人,总会在某张照片前驻足良久——照片里,有的是一只猫专注的眼神,有的是一双手从地面伸出,有的是一座老工业建筑透过标本瓶所呈现出倒置的影像……
  这是徐岩在哈尔滨举办的第4次个人摄影展。他是一名高校教师,教摄影选修课;他还是一个走过许多地方的旅行作家,出版过3本关于猫主题的书;他也是一个乐队主唱,写过关于东北的歌,在哈尔滨的livehouse(音乐展学空间)里演出。“这个主题,我一定要把它放在哈尔滨做首展。”他说,《发芽》这个系列的第一张照片,2018年拍摄于哈尔滨平房公园。那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个动作会成为一场持续8年的视觉告白——对自己,对这座“收留”了他青春的城市,对一切“正破土而出、无人看见”的生命。
  《发芽》摄影展
  一场告别“舒适区”的自我告白
  走进展厅,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徐岩本人的肖像。没有场景,没有道具,没有精心设计的光影游戏,就是一张脸,直视镜头,表情平静,但每个进入到影展空间里的人,似乎都能够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那张面孔背后涌动。
  这也是徐岩《发芽》系列摄影展的核心思路——自我写照。以往的摄影作品大多是猫、古镇、风光……他在一旁静静地观察、捕捉,像一个“隐身人”,不打扰被拍摄对象的生活轨迹。但这一次,他把镜头转向了自己。“自我写照”在摄影史上不算新鲜手法,但徐岩的自我写照有一种特别的质地——他不是一个在镜头前表演自己的人,而是一个试图通过镜头看见自己的人。
  每一幅作品都有徐岩试图讲述的故事。“比如一棵大树,在发芽、在结果,一双手从地面伸出来,像在等待着发芽的样子。”他解释,在创作过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这也是我对哈尔滨这座城市的一种感受。”
  与徐岩过往的猫咪记录和风光摄影不同,《发芽》是一次自觉的“风格断裂”。那些曾为他赢得大量粉丝的“治愈系”猫片在《发芽》里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上去不那么“好看”,甚至不那么“舒适”的画面:废旧的村庄里草木旺盛生长;实验室的标本瓶里装着远处建筑的倒影,上下左右全是颠倒的;在一张照片里,一只猫不再是撒娇卖萌的样子,而是蓄势,眼睛里有一种野生的光。
  他不是不会拍“好看”的照片。恰恰相反,作为哈尔滨自媒体圈中拥有一定名气的博主,他太知道怎样拍出令大众喜欢的画面,但这次他选择不做这件事。在这次摄影展中,很多照片他没有取名字。“影像一旦被赋予语言的表达,有的时候就会比较苍白,照片的表达也不完整。把这种‘苍白’单独拿出来,给人留出一个非常大的留白空间去想象。”
  同时,他也在对抗“精致”。“我们这个时代,可以被定格成太多被精心设计、反复修饰的影像,从构图到色调到后期,每一步都可以追求视觉上的无懈可击,但照片里的人、事、物,反而变得不真实了。”《发芽》恰恰相反——那些重复出现的意象、看似粗糙的构图以及不加修饰的直视,恰恰是他对“精致”的抵抗。“我不主张‘完美’,因为它容易不留任何的‘气口’,也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想象的空间。”
  展厅里,有一组猫的肖像,用的是拍摄人物的布光和构图方式。猫的眼神被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画面,不再是萌宠,而是一个有尊严的生命个体,安静地、不讨好地与人对视。这和徐岩拍流浪猫的方法一脉相承:他只做旁观者,不去打扰它们的生活。
  主题系列拍了8年
  镜头延伸到一个个城市角落
  “我拍的不是风光,是我和这座城市在一起的那些年。”徐岩坦言,他对哈尔滨的情感可能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他拍摄的主题中,常常有关于老工业建筑的。“我觉得它们真的很美。”照片中,徐岩用到了一个标本瓶——透过这个瓶子把影像留下,像一个标本一样留在他的记忆里。当他把这个看起来有些“搞笑”的标本瓶以及他拍摄的故事在视频账号分享出来,一下子就“爆”了。他在采访中演示给记者看:当瓶子灌满水,无论是上下还是左右,看到的景象全是反的,客观世界和真实世界完全颠倒——摄影师用他的方式“重新排列”了这个世界。
  随着哈尔滨文旅的火爆,徐岩的视频账号也涌入了大量外地网友。他意识到,还是有人对哈尔滨存在“刻板印象”,以为东北文化就是二人转、大花袄……他有些无奈,“我们小时候到处有工厂,到处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那就是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声音,特别悦耳。因为只要工业在往前走,我们的生活就在往前走,日子就会更好。”
  《发芽》系列第一张照片,拍摄于2018年的哈尔滨平房公园。那不是什么著名的打卡地,也极少有人会把它和“摄影”联系在一起。在那里,徐岩按下了快门,拍下了一张树形的路。“人们在选择道路的时候,自然而然把这条路压成了一棵树的形状。”他在小屏幕上翻出那张照片给记者看,“我拍的是多次曝光,我在这来回行走,感觉我自己就像这棵树上发出的芽一样。”
  8年了。徐岩告诉记者,这个系列他拍了8年,从2018年到2026年,从平房公园到船厂、到松花江边,从而延伸到一个又一个城市的角落。他的镜头里,那些老工业建筑、斑驳的砖墙,那些杂草从裂缝中探出头的画面,都在说着同一件事:生命的力量。“哈尔滨给我的感觉一直就是一种向上的感觉,也包括这里的人们,始终是一种向上的感觉。”所以徐岩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光——不是打光板打出来的柔光,而是从某个缝隙里挤进来的自然光线,照在每一个被拍摄主体上。
  身兼多重身份
  大学教师拥有一个“斜杠人生”
  徐岩当初学的专业是环境科学,后来成为了一名高校教师,不是教环境科学,而是教摄影。“这是一个反转,摄影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也是我从中学就开始喜欢的事情。”他高中时喜欢艺术,家里不太支持他继续走这条路,他就去考理工科,结果“超常发挥,考到了哈工大”。但摄影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如今,他开设的摄影选修课,成为全校最受欢迎的选修课之一,每次学校都会挑一个能够坐人数最多的教室来上他的课。学生们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教了多少技巧,而是因为他会把“远方的故事”带回来。他去川西、西藏、太行山……然后把照片和见闻带回课堂。
  但徐岩有一个奇怪的原则:他从不主动告诉学生自己是摄影博主,更不主动让学生关注自己的账号。他只把账号做成日常分享——拍的视频、写的歌、写的书、创作时的感受,“当朋友圈发出来”。
  一个环境科学毕业的高校教师,同时又是摄影师、旅行作家、乐队主唱,也是用“徐岩”这个名字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日常的人。这些身份放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分裂”,但在他那里是统一的——“创作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我有很多想表达的东西,哈尔滨给我的感觉、我对工业城市的记忆、我对生命力的理解……用什么载体不重要。”
  徐岩出生在鹤岗,在哈尔滨生活了多年后,以鹤岗人的身份重新回到已经发生巨变的家乡。他发现鹤岗呈现出一种新的生命力——很多鹤岗人生活得自在、自我,他们从事着各种工作,有着多元的生存状态。
  徐岩正在写一本新书,名叫《旅居故乡》。书名透露出徐岩思考的核心命题:什么是故乡?当城市在变、人在变,“故乡”到底是一个地理概念,还是一种心理状态?这些问题徐岩没有答案,他只是不断地拍、不断地写、不断地表达。他相信答案会在一张张照片、一首首歌、一本本书里逐渐浮现。
  徐岩说,在他的摄影展里,有大量在别人看来“脑洞大开”的表达。他深知自己,个性过于强烈,常常脑洞大开,但在哈尔滨生活,他觉得非常舒服。“哈尔滨是一座自由的城市,她的包容,她的从容,让每一个人可以拥有自由的灵魂。”
  《发芽》摄影展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是徐岩在哈尔滨拍的。他说,这是整个展览的收尾,表达的意思是:“在我生命最重要的十几年里,我都是跟这座城市一起度过的。”
  现在,徐岩每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哈尔滨。但无论走多远,他总是感到“心里踏实”。哈尔滨给了他一种“向上托举”的力量,一种在硬核工业底色中长出来的柔软与力量。他在哈尔滨不断“发芽”,终于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很多人从全国各地专程过来看展打卡。他们告诉徐岩,他的作品不止是他们印象中的哈尔滨,也是他们心目中的哈尔滨——那种真实的、蓬勃向上的生命美感,一座用力地、安静地向上生长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