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街64号院岁月印记

□孙智涛

字数:2,496 2026年07月10日 副刊
  大安街64号院现在的样子。

  老楼里的水磨石面楼梯。
  作者当年住过的地方。
  大安街旧称大坑街,东衔中央大街,西抵经纬街,位于霞曼街与东风街之间。1982年到1987年间,我家就住在大安街64号院深处那栋二层半红砖小楼的顶层。小楼几经修缮,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周边老屋也在一轮轮的改造中拆除,换成了整齐划一的新式多层楼房。搬离多年,每每路过,我总会不自觉地拐进院里看一看,尘封的往事,也跟着一点点浮上心头。
  大嗓门子与一元菜
  大安街64号院的日子,是从门洞旁的水房子开始的。那时院里各家都没有独立上下水,全院住户都要挤到门洞左手边的水房子接水,再用扁担挑回家里。看管水房子的那位大叔,身材魁梧,嗓门洪亮,邻里都唤他“大嗓门子”,虽然性子有些急,却是一位热心肠的人。隆冬时节,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严寒常常把水管里的水冻成了冰,他便烧一壶开水,耐心把水管里的冰化开,大家便可以接水了。
  院里唯一一处排污水的地方,是大家口中的泔水窖,一个用红砖和水泥砌成、大约一米见方的池子。窖池四周,挨着各家私搭的柈子棚,里面堆着煤块、木柈和零碎杂物。一到冬天,窖口周边便冻成硕大的冰包,落上积雪后格外湿滑,稍不留意就容易滑倒。
  如今中央商城所在的位置,当年还是一溜平房的东风商场;大安街与中央大街交口西南角,便是大安商店,是周边居民清早买菜的去处。每天清晨六点钟,拉菜的货车准时停靠,把各种蔬菜卸在店外空地上,一堆堆码放整齐,奶柿子、茄子、豆角、大辣椒、小辣椒,新鲜水灵。为了买到好菜,人们一大早就在商店门井然有序地排起长队。
  当年还没有塑料袋,买来的菜都装进棉布三角兜。这种兜子做工简单,大小随心,大一些的能装十来斤菜,花色各异,也有人随口叫它“裤衩兜”。耐洗耐用,脏了洗洗就能接着用,一个兜子常常能用好几年。
  等到傍晚,店里剩下的蔬菜会降价处理,偶尔遇上“一元钱随便装”的特价菜,街坊们都愿意过去买一些便宜菜。母亲在医院上班,回家总是很晚,有时路过大安商店,也会顺手捎回一兜“一元菜”。
  左邻右舍与大门洞
  院里左右两排楼房都是室外楼梯,每层连着一条长长的公共走廊。二楼住户洗好衣服,就晾在门口拉起来的绳上,或是搭在走廊扶手上。邻里之间门对门,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炸了鱼,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谁家夫妻拌几句嘴,全院都听得清清楚楚;各家的日子过得怎样,邻里心里也大都有数。
  等天气渐渐暖和了,院子里便热闹起来。孩子们在院里院外追逐嬉闹;阴凉通风的墙根下,主妇们坐在小板凳上织着毛衣,男人们围在树下下棋闲谈。二楼有位主妇,每到晚饭时分,总会站在门口高声唤孩子回家吃饭,嗓音清亮,一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我家住的那一层,有一户四口人家:一对老夫妻,加上他们的儿子儿媳。老先生那时六十多岁,常穿一身黑色便服,体态微胖,气质谦和;他的儿子个子高挑,模样斯文儒雅,在一家大型国企做工程师。每天清晨,他都会到院外的人行道上背英语单词。我那时正准备高考,也习惯早起背书,常常和他相遇。碰面时彼此点头含笑,偶尔他还会说几句鼓励的话。后来,他和妻子一同去了国外。
  我家那栋藏在院子最深处的二层半红砖小楼,楼道地面是水磨石的,两户人家共用一间厨房。我家隔壁住的是老王家,老母亲带着夫妻俩和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两家灶台紧紧挨在一起,谁家做了可口的吃食,总会互相送上一碗尝尝。他家的王叔叔是包工头,家里伙食向来不错,王奶奶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炖带鱼,香气飘出来,总能让人垂涎。他家的大女儿小红,当时十七八岁,性格爽朗,说话先带笑。她功课平平,却勤快能干,挑水、蒸馒头、摆摊卖菜,还要照看弟弟妹妹。她蒸出来的馒头个头大、暄软香甜。
  64号院隔着大安街的对面,也有一个大院,两个大院的孩子们互不服气,时常凑在一起打群架。印象最深的是过年放鞭炮,双方的孩子各有领头的,点着鞭炮就往对面门洞里扔,鞭炮在封闭的门洞内轰然炸响,震耳欲聋。我当时正在上高中,少有掺和打闹的闲暇,只能远远听着热闹,却也真切感受到那份属于少年人的喧嚣与肆意。那也是大院孩子释放天性的一种方式。
  红铁皮房与老俄侨
  64号院门洞斜对面左前方,曾是一处煤场,场边有一间临街平房,一面无窗,屋顶覆着红瓦,门板包着黑铁皮。我放学路过时,常常看见一位俄罗斯老妇人坐在门前小板凳上晒太阳,样貌沉静,很像高尔基笔下那位外祖母。老人七十岁上下,皮肤白皙,脸上布着老年斑,脊背微驼,眼神深邃,待人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常裹着一方深绿底暗红花的大头巾,大半身子都被罩住;身上穿着棕色布拉吉,腿上套着棕色长筒袜,脚踩一双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棕色小皮靴。她不会说汉语。上世纪 80年代初,留在哈尔滨的俄侨已经不多了。出于好奇,我常常驻足观望,起初她并不理会。有一回我用俄语向她问好,她一下子露出了欣喜的神情,还伸出手,让我看她已经严重变形的手指和关节。听院里老人说,她是一位独居老俄侨,依靠政府救济度日。
  她听不懂太多汉语,但日常用语尚能听明白几分。我妹妹上小学,模样清秀,夏天也常穿着布拉吉。老妇人很喜欢她,偶尔用俄语和她搭话,一来二去,两人渐渐成了朋友。
  一次,老妇人托妹妹帮忙买面包,把钱和粮票递给她,然后指着粮票轻轻说着:“有的是。”
  后来学校组织学雷锋活动,妹妹带着两名女同学,主动去帮这位老妇人打扫屋子。听妹妹回来讲,老人住在一间半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也要亮着灯泡,屋里光线昏暗。陈设十分简朴:一张铺着棕色兽皮的沙发,一张摆着烛台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看见几个孩子进门,老妇人起初有些局促,等明白他们是来帮忙擦桌、扫地、擦拭烛台时,脸上慢慢漾开慈祥的笑容。在老师的支持下,妹妹和同学还走访了附近其他几位老俄侨,只是始终没能问出他们的名字。再后来,这些老俄侨陆续离开这里。他们去往何方,我和妹妹无从知晓。但我总愿意相信,即便离开哈尔滨,他们也会记得这座城市的善意,记得哈尔滨善良的孩子。
  岁月匆匆,老院落、老门洞、老邻居,大多消散在时光里。那些冰天雪地里化开的水管、飘着饭菜香的公共厨房、门洞间少年人的嬉闹,还有红铁皮房边那位安静晒太阳的老俄侨,都沉淀成独属于大安街64号院的记忆碎片。这段朴素的巷陌往事,也成为哈尔滨城市记忆里,一抹温暖绵长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