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发布蔬菜分拣工招聘信息。
求职者提供的《试用期合约》。
求职者在面试点进行面试。
一处务工人员住宿点的内部情况 。 “一天上班十小时,长白班很轻松,月综合薪资12000元。公寓4至6人间,外地工人干满一个月可报销路费。”唐一青(化名)在视频平台上看到这条“蔬菜分拣”高薪招工视频后,从河北廊坊三河市来到廊坊永清县。但在向劳务中介交完约千元各项费用入厂后,她发现“上当了”。她的工作是在物流公司打包搬运六七十斤重的物品,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如此高强度的工作让年过五旬的她吃不消。
同样的套路仍在上演。经记者核实,有数十名务工人员被“万元高薪”广告吸引到廊坊的固安、永清、安次等地,离开时不仅没挣到钱,还搭上数百元至上千元。记者以求职为名对该劳务中介进行了暗访调查,发现该团队分工明确、套路固定:先是发布夸大的招工视频引流,面试签约收取费用,之后将务工人员分送至各住宿安置点,安排进厂从事长时间、高强度工作迫使务工人员离职;专业退费人员承诺退费后打发务工人员离开,最终不予退费还将务工人员拉黑。
应聘蔬菜分拣工
求职者为“万元高薪”来面试
今年5月,唐一青在某视频平台浏览时,偶然看到了一条招聘蔬菜分拣工的信息,尽管“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但“每月收入能有上万元”,让她觉得辛苦也值得。5月11日,唐一青来到廊坊永清县881路公交车兰亭公园站牌点位,跟其他求职者挤进一辆旧面包车,随后他们被送到一个城中村民房里的劳务中介进行面试。
负责面试的是一名身材偏胖的中年女子,面试前,她给务工人员播放幻灯片,告诉大家幻灯片里的蔬菜分拣场景,就是将来大家入职后的工作场所。幻灯片里的工作环境很好,很干净,工人们统一工服、流水线作业、没有大件。之后,负责面试的中年女子给每人发放了一份《试用期合约》。
唐一青出示的《试用期合约》显示,劳动报酬约定第一个试用期底薪4500元,全勤奖800元,绩效奖金2500元至3000元,综合薪资7800元至8300元。第二个月转正后,薪资分为日结工、计件工、月结工,日薪资300元至500元,计件工薪资8500元至12000元。岗位设有装卸、分拣、扫描、打包、包装等。
唐一青说,签完《试用期合约》后,他们乘坐指定的面包车离开,中介人员向每人收取了100元车费。大家原以为是送他们去务工的厂区宿舍,但车辆行驶一个多小时后,来到一个三层民房的住宿点。住宿点一位自称李经理的男子给大家办理入职时,让每人缴纳上班考勤打卡小程序服务费210元、员工证件照的照相费30元以及其他一些费用,总计约1000元,并被收走身份证。
“蔬菜分拣”
变成高强度长时间搬重物
在交了约千元后,唐一青终于迎来了她“向往”的工作。入职第一天,她被送到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厂区上班。与此前招工视频宣传的“蔬菜分拣、干活轻松”不同,她干的是打包的活,每件物品大约有六七十斤重,她很费力气才能拖动。她要从每天14时一直干到次日凌晨2时下班,12个小时中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两天后,住宿点管理人员以给唐一青另寻厂区干活的名义,将她带到固安县东湾镇东湾村一间民房。一名有文身的年轻男子将她手机要去,说她不在原来的厂区上班了,帮她卸载已安装的上班考勤小程序。对方归还手机时,说她“文化程度不高”干不了这个活,让她离职走人。唐一青以招工时明确说不需要文化程度据理力争,要求退还已缴纳的各项费用约千元,并支付两天的工资300元。经过一番交涉,对方答应全部退费,唐一青随即在对方提供的《离职证明》上签字。对方索要了唐一青的收款银行卡号并归还了身份证,之后,唐一青返回廊坊三河市。离职1个月后,唐一青仍未收到退费。她说,其间曾多次与劳务中介联系,后来发现微信被对方删除,打电话过去,电话已转入语音助理,无人接听。
来自河南商丘的吴欣悦(化名)和丈夫两人,到廊坊务工的经历与唐一青如出一辙。吴欣悦说,离职时劳务中介只答应在7至15天内退还部分所缴纳的费用,3天的工资不给他们。离职后,吴欣悦电话催促劳务中介退费,发现对方电话已转入语音助理。
记者暗访
交了保险费查不到保单信息
记者以求职者身份,与介绍吴欣悦务工的“厂区吴主管”取得联系。吴主管发来的招工信息与吴欣悦、唐一青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内容基本一致。在经历了与吴欣悦、唐一青一样的面试后,记者与几名求职者被劳务中介要求签完《试用期合约》,每人扫码缴纳了650元的“一卡通”(生活费)和意外保险费。在前往住宿安置点前,劳务中介一名工作人员让记者等人每人扫码缴纳100元车费,并出具了收据。收据单抬头为“金运客旅服务有限公司”,单位盖章处加盖有“华北地区第三报名处公司车费报销专用”章。
“天眼查”显示,并无“金运客旅服务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记者事后查询保险服务平台,未发现中介所称的意外保险保单信息。
办理完入职手续,记者等人同样被送到一处民房住宿。当晚,住宿点管理人员刘经理介绍,目前安置点一共有十多名工人。他明确告诉其中几名新来的工人“干不了这里的活”。“这里的活儿累,干不了在这占着我的名额,你不挣钱我也挣不到钱。”刘经理指着门外两名年轻人说:“那两个小孩干了一宿就干废了,腰疼得受不了。”
民房大门外,来自石家庄深泽县的两名年轻人说,他们入职后被派到了一个物流中转仓干活。其中一名年轻人低声告诉记者,他的岗位是装卸工,很多人都是干一两天受不了就走了,活太累了。依照《试用期合约》规定,签约后7日内解除合约的,只退“一卡通”费用500元的25%,其他费用因个人违约不退还。“现在发现这就是套路,中介永远都招不够人,每天来一批走一批,中介挣的就是人头费。像他们说得那么好的工作和待遇,要是好挣钱,早就招满人了。”两名年轻人说,劳务中介给大家安排岗位的劳动强度,一般人很少能干满7天,依照合约也就拿不到工资。劳务中介是人头费和工资“一起吃”。
另一位务工人员、贵州省织金县63岁的王呈钢说,他签合约办理入职缴纳各项费用860元,同样因劳动强度太大干不了,第二天他辞职时,也不给退还费用。
警方打掉黑中介
8名中介人员涉嫌诈骗被刑拘
廊坊的黑劳务中介线索也引起当地警方的重视,经缜密侦查取证,6月26日,警方开展集中收网行动,控制多名涉案人员。据记者调查了解,该黑劳务中介团伙分工明确,套路固定,且层层收费对务工人员进行“收割”。
网络平台负责招工引流的业务员,通过发布高薪招聘视频诱惑务工人员,而后将务工人员交给线下面试办公室。经面试忽悠,务工人员一旦签订《试用期合约》,缴纳了“一卡通”500元和意外保险150元。网络负责招工业务员就分走550元费用,面试办公室分得100元。面试办公室将务工人员卖给各住宿安置点,在转送过程中,面试办公室收取务工人员100元车费,赚取租车费用外的差价。
各住宿安置点劳务中介也要挣钱,但收费名目各有不同。以其中一个住宿安置点为例,对每位务工人员收取上班考勤打卡小程序服务费210元以及接送工人上下班的车辆通勤费90元。安置点劳务中介再将务工人员安排进厂从事长时间、高强度工作,7天内迫使务工人员离职或找其他借口辞退务工人员,专业退费人员出面与务工人员交涉,答应退费后让务工人员签下《离职证明》,最终不予退费还将务工人员拉黑。务工人员在厂区打工产生的劳动报酬,则由劳务中介人员占有。
“这些劳务中介高薪招工跟杀猪盘一样,每一步都是套路。”唐一青说,去应聘的人在中介眼里就是“猪仔”,捞到一个就赚几百上千。“别说我们交的各种费用,连我们去厂里工作几天的工资也都被中介吞了。”据了解,截至7月7日,警方已对涉嫌诈骗的8名劳务中介人员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彻查中。据《新京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