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正是读书时

字数:1,171 2026年07月19日 银发圈
  临近退休,脚步慢了下来。这种慢不是拖沓,是绷紧半生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让呼吸追上心跳的节奏。闲暇多了,读书的念头便自然浮起,不再是年轻时那种急于占有知识的饥饿感,而是一种温和的渴求,像午后睡醒想喝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这些年,我欠了书不少债。有的书开了头便搁下,书签还停在数十页的位置,像一条半途而废的小径,早已长满了杂草。有的匆匆翻完,只记住大概情节,却漏掉了文字里的滋味。更多的,是明知其好,却总以“等有空了再细读”推延,这话一说便是十几年,书脊上的灰都积了好几层。
  现在好了,时间忽然变得宽裕,像河流穿过逼仄的峡谷,淌到平缓处,得以从容拐弯、打旋,甚至停下来,映一映天上的天光云影。
  想读的书太多了,经典是要重读的。读《红楼梦》,年轻时只顾着追“宝黛钗”的纠葛,那些判词、酒令、灯谜一概跳过。这回要一字一句地细读,把藏在笔墨里的悲欢慢慢琢磨。曹雪芹将一生心绪都凝在文字中,囫囵吞咽,实在对不住他。还有鲁迅的书,从前东翻一篇西读一章,虽觉精妙,却不成体系。这回要顺着年谱,逐篇品读他的杂文,看他如何从“呐喊”走向“彷徨”,又如何在“彷徨”中生出野草般的坚韧。
  心仪的作家,也要系统品读。汪曾祺的全集要通读,看他如何写鸭蛋的鲜香、葡萄的清甜,如何描摹寻常百姓的细碎悲喜。沈从文也要重读,不再急着追逐故事结局,而是安安静静坐在茶峒的渡口,听祖父吹起竖笛,看黄狗在阳光下打盹。从前总急于知道翠翠与傩送的归宿,如今才懂,比起结局,那些浸在文字里的风土人情更耐人咀嚼。
  其实读书本就是出于喜欢,无关功利。喜欢它的万千气象:翻开一页是魏晋名士的放达疏狂,再翻一页是唐朝边塞的漫天风雪;前一章还静坐巴黎的咖啡馆,后一章便泛舟湘西的沅水之上。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书里的路却比世间更绵长。喜欢它的包罗万象,像一桌永远吃不尽的盛宴。满汉全席亦不及它齐备——有思想、有智慧,有能打开万千心门的道理;有是非成败、经验教训,也有人性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全都热热闹闹地摆在那里,待人细细品味。
  读书的法子也多样。晴日里,搬把椅子到阳台,摊开纸书,旁置一杯清茶。读累了便抬眼望云,听邻居家飘来的琴声。眼睛乏了,便听书,听书有听书的妙处。读到会心处,便停下来写几行笔记,把那一刻的感悟留住,像用瓶子装起一缕清风。粗读是走马观花赏景,精读是驻足细闻一朵花的芬芳,笔记则是把花香夹进书页,皆是享受,无分高下。
  古人读书讲“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时之余;又说“三上”——马上、枕上、厕上。那都是挤时间的法子,藏着对光阴的急切珍视。还有“凿壁偷光”“囊萤映雪”“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窘境,那时光阴逼仄、条件有限,我们如今不必如此。阳光格外慷慨,从新叶间漏下,在书页上晃着细碎的金光。
  这样的日子,是时光的馈赠。而读书,便是对这份馈赠最好的回应——不图什么,只是把心底的喜欢,悄悄洒在时光里。
  □周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