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绽放之前,荷的茎秆已经在水中站了很久。
荷叶间,挺拔的茎秆,举着花苞,像蘸饱了露水的毛笔,笔尖朝着天空,这是准备画出白云还是细雨,或是画出现实与梦境之间的界限?走近仔细看,每个花苞都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是披着极薄的烟雾,如果逆光去看,会看到银色的光泽。风来了,微微晃动,极小的幅度,好似它在点头,风回去的时候,它又仿佛是在摇头。已经很饱满的花苞,顶尖处会透出若有若无的粉,像少女抿紧了嘴唇,藏着一个欲语还休的秘密;刚形成的还紧实的花苞,泛着青绿色,只在顶端微微鼓起,似乎是刚刚成形的一个念头。
有一朵荷花抢在太阳露面前先开了。
一开始只展开了最外面的一片花瓣,像是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微微向外伸展出一个巧妙的弧度,整个花苞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第二片花瓣开得比意料中要快,两片花瓣卷曲中交错着,像是一个人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下来斟酌。过了一会儿,第三片、第四片才跟着松开,接下来全部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都比前一片更柔软、更慵懒,直至展开到七分就停了下来。
这么多年观看熟悉的荷花,它们的绽放就像害羞的人说话的风格。不说完,不道尽,不把所有的花瓣一次摊开给人看。开到七分,便停了;剩下三分,留给风,留给雨,留给夏天自己去想。
我看得着急,心想:有什么话,你就全说出来吧。
荷花不语,只是微微颤了颤花瓣,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荷花选在夏天打开自己,这是意料中的事。至于荷花为什么总是不肯把话说完,谁也说不清楚。
之所以这一整天都在荷塘流连,可能是因为我的心头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色,说不出具体为了什么而忧虑:或许是日子太快,快得让人发慌;或许是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夏天的热让心里有些闷。
想要对人倾诉,话到嘴边,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太直白了显得矫情,太隐晦了怕人不懂,于是索性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荷花似乎是在说:“我不是不说,而是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忧伤也好,欢喜也罢,最深处的那部分,本来就是说不清的。非要全都说完,反倒失了真。不如留几个点在那里,让懂的人自己体会。这并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温柔的信任,相信总会有人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这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洒脱的态度,对内心痴缠,对外界担心都是一种过度。”
我看着无忧无虑的荷花,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看来有些忧虑也可以这样,一时之间难以解决,难以消除,就把它变成省略号,暂且放在那里,让它待续,让它自己找到合适的解析。
古人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现在,“荷”以解忧,适当放手,莫钻牛角尖。
□王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