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西八道街的北江村饭店。（滕国平供图）
　　哈尔滨大酒家的前身岳阳楼饭店。（滕国平供图）
　　当年西八道街东头的哈尔滨大酒家。（王铁供图）
　　当年西八道街的魁元阁饭店。（滕国平供图）
　　当年魁元阁饭店的收据。（资料图）
　　自20世纪六七十年代留存下来的老滋味，至今依旧是哈尔滨老道里居民口中常聊的谈资。那些年月细粮供应有限，家里啥时候能炸几根大果子、几块油炸糕，或是蒸一锅包子，都会让一家老小满心期盼。至于外出下馆子，一年到头难得有机会，只有家中来了贵客，才会安排一次。后来，大大小小的饭馆逐渐遍布街头巷尾，下馆子慢慢成为许多家庭可以轻松实现的生活方式。那些昔日的老滋味，伴随着岁月流转，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脑海里，化作醇厚绵长的美食记忆。
　　一
　　早年下馆子
　　并非易事
　　当年老百姓对“馆子”的认知，是从小到大，用街道、学校、单位中的点滴小事，慢慢拼凑出来的。
　　印象一：我刚记事时，地段街和工厂街交口东北角开了一家朝鲜族饭店，店里窗明几净，师傅隔着玻璃窗，用漏子往热锅里压冷面，路过的大人小孩总围在窗边看热闹，觉得格外新鲜。等上幼儿园后，我天天途经西十三道街，街道两旁店家门口几乎都挂着店幌。长辈时常跟我说，这些挂幌的店家都是饭馆，店幌越多，规模越大。挂一个幌子是小吃店，挂两个幌子可做熘炒菜，挂四个幌子是上档次的高档饭店。后来我才知晓，福泰楼、老都一处等知名老店，都开在这条街上。
　　印象二：有一回父亲下班回家，神神秘秘地打开饭盒，我们几个孩子立马围了上去，浓郁的油炸糕的香甜味道瞬间飘满屋。这是他从石头道街“一副食”旁的团结小吃部买回来的玫瑰豆沙油炸糕。那会儿面粉属于细粮，买炸大果子或者油炸糕，除了付款，还要付全国粮票。因此，一块油炸糕，可以说是全家人难得的改善性伙食。
　　印象三：上中学时，舅舅来哈尔滨探望我们，父母难得大方一回，带着全家人去西十三道街的老都一处吃饭，我们几个孩子一路蹦蹦跳跳，满心欢喜。那时老都一处门脸不大，进店点餐会发放小木牌，坐等跑堂的伙计喊号。如今回想起来，当年能去老都一处吃一顿饺子，着实不易。
　　印象四：20世纪80年代，由于经济不太宽裕，人们很少下馆子。规模稍大的单位设有食堂，早餐标配馒头、花卷、糖包，搭配咸菜、大米粥或小米粥；中午常做炒豆腐、烧茄子、青椒炒肉、拍黄瓜，主食有米饭、馒头、发糕。没有食堂的单位，会配备开水炉和大蒸锅，大家把各自的饭盒装进饭兜，统一放进蒸屉加热。午饭时，众人摆开各自的饭盒，互相交换菜品品尝，戏称“百家饭菜”。就算逢年过节单位组织聚餐，也就是挑几位厨艺好的同事提前备菜，大伙凑在一起简单热闹一下。
　　印象五：那时，但凡能去饭馆吃一顿，都会回味很多年。1980年夏天，我和单位同事一起干计件包干的活，几人约定，完工后就去西八道街的青年饭店点上一桌菜、喝生啤犒劳自己。干完活后，我们如约前往，点了地三鲜、炒肉拉皮、溜肉段、芹菜粉，配一大盆生啤。当时一大杯生啤仅两毛钱，最贵的溜肉段也才五毛钱，四个人一顿饭花五六块钱，在当年算是相当奢侈了。
　　印象六：新春锅烙的味道，我至今记忆犹新。1984年冬天，我在单位值班，店里没有食堂，从部队转业的李经理主动说要请我吃锅烙。我们走到西八道街，街道两侧灯火通明，霓虹灯光闪烁，各家饭店的店幌随风飘摆。新春锅烙开在西八道街西头，紧挨着中央大街，店里座无虚席，我们等了许久才等到空位。锅烙一两八分钱，小菜一毛钱一碟，有海带丝、干豆腐丝、土豆丝、花生米可供选择，两个人吃一顿两三块钱就很满足了。
　　印象七：我第一次吃开封灌汤包，不是在西十道街的饭店，而是在单位。20世纪80年代还没有双休日，遇到紧急工作，周日也要加班。那天中午，大伙正商量去附近馄饨馆吃馄饨配烧饼，总务科长老崔告诉我们，单位统一订了开封灌汤包当午饭。没多久，两大盆热气腾腾的包子送了过来。这种汤包皮薄，内里有肉有汤汁，时隔四十多年，那一口鲜香依旧让人回味。
　　二
　　大院办宴席
　　20世纪80年代独特的婚俗
　　20世纪80年代，哈尔滨不少饭店都承接酒席，大单位的食堂也能承办婚宴，但那时百姓生活刚有起色，多数家庭办婚宴，更愿意在自家大院操办。
　　主家提前请来专业厨师，或者单位食堂的大师傅，再找邻里、亲友搭手，将汽油桶开炉口、抹膛泥，改造成简易炉灶，烧木炭炒菜。此外，会亲家时，也会在家里摆上两三桌酒席。我年轻时喜欢钻研做菜，还特意去科技书店买来菜谱学习，也曾帮同事在大院操办婚宴。办席前两天就要集中备料，掌勺师傅统一安排分工，光是酱肘子就要预处理十来个，先清理猪毛、焯水煮熟，再按配方下料卤制。汽油桶改造的炉灶火力猛、温度高，掌勺的人必须戴上长袖厚手套防护。
　　那时哈尔滨的居民大多祖籍山东、河北、山西，街边饭馆基本以鲁菜、京菜为主，带着浓浓的关内风味。而后又和本地家常菜相互交融，让大院婚宴的菜肴兼具南北菜系的特色。大院婚宴菜品一般分为四大件、四冷菜、四大油炸菜、四炒菜，全套下来16道菜。四大件标配酱肘子或扒肘子、烧鸡、浇汁鱼、四喜丸子；四冷菜包括糖醋白菜丝、麻酱拉皮、肠肚拼盘、炒花生米，有时还会增添皮冻、五香干豆腐、松花蛋、芥末肚丝；四大油炸菜有干炸肉段、干炸丸子、干炸里脊、拔丝地瓜；四炒菜是青椒炒肉、酸菜粉、地三鲜、白菜木耳。
　　在自家大院办婚宴性价比高，一桌只需20元左右；若在饭店包席，一桌最低30元。每年五月到十月，大院婚宴便成为街巷间的常见风景。直到20世纪90年代，人们才渐渐改去饭店或单位食堂办婚宴。
　　三
　　西八道街
　　曾经店挨店的美食街
　　说起老道里的大众美食，西八道街绝对绕不开。
　　西八道街东头是尚志大街，西头是中央大街，地处道里核心商圈。20世纪80年代，这里聚集着十多家特色饭馆，汇集天南海北的风味美食，走上几步就有一家。北江村、老都一处、魁元阁、青年饭店、日日新饭店、天顺园、盛滨饭店、雪山饭店、新独一处、新春锅烙依次排布，各家都有传承多年的招牌吃食。老哈尔滨人提起这条街，总能脱口说出各家特色：老都一处的三鲜水饺搭配各式熏酱，魁元阁紧实多汁的排骨包子，新春锅烙外皮焦香、内里软嫩，日日新外酥里糯的玫瑰豆沙油炸糕，青年饭店地道下饭的溜肉段，盛滨饭店皮薄馅足的烧麦，每一种味道都深深印在人们的记忆里。因为西八道街的馆子基本都是大众美食，所以不论春夏秋冬、早中晚，食客都络绎不绝，是当年名副其实的美食一条街。
　　后来，街东头建起“美食一条街”牌坊，街道中央开设数十家大排档，吸引八方食客慕名前往品尝各色美食：山西刀削面、鲜肉馄饨、南京板鸭、小笼汤包、韭菜盒子、油条油饼、羊汤、炸糕应有尽有。整条街道烟火升腾，人声、锅勺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不已。老哈尔滨人日常解馋、亲友聚餐、工友庆贺，都愿意来这条街上整口好吃的。
　　可惜这份热闹没能长久留存，后期街道两侧老旧建筑统一规划改造，沿街大排档全部清退，各家老牌饭店陆续关停搬迁。曾经远近闻名、承载众多市民味觉回忆的美食街不复存在，如今只能留存在老哈尔滨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与怀念之中。
　　从街头几分钱的炸大果子、一碗热乎饺子，到大院热热闹闹的婚宴，再到西八道街灯火连绵的特色饭馆，细碎吃食串联起20世纪七八十年代市民们的生活画面。一顿油炸糕、一次全家下馆子、工友聚餐的几盘炒菜，都是足以回味许久的欢喜。当年凭票就餐、木牌叫号、大院摆席的岁月已经远去，可美食所承载的烟火与人情，却从未褪色。这些老道里街巷、饭桌间的点滴往事，不仅是一代代哈尔滨人的味觉图景，亦是一段段无法复刻、历久弥新的市井记忆。
　　作者简介
　　王铁 资深媒体人，热衷于城市建筑及文化历史研究，用文字、图片记录城市发展，在多家媒体刊发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