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当年在大学宿舍读书。
作者在古旧书店购买的旧书及该书店的印章。
1978年至1982年,我在黑龙江大学就读。每逢周末,我总要前往哈尔滨道里西十二道街的古旧书店淘书。我常走这样一条路线:搭乘11路公交车或是104路无轨电车,从学府路坐到博物馆,再步行途经哈尔滨火车站、霁虹桥、哈一百,去往中央大街附近。一路辗转,只为去西十二道街上古旧书店淘书。
书店临街,面积不大,就在如今西十二道街中国工商银行的对面。店内仅有几十平方米,几排木质书架整齐立着,摆满各类旧籍。店里虽然也售卖新书,但种类和数量不多。
读大学时,我痴迷古代汉语与古典文学,这家书店自然成了我最向往的去处。我从每月24元助学金,以及父母踩缝纫机缝制化工制剂外包装换来的收入里,挤出半数钱款,不吃穿、不消遣,专门用来购置书页泛黄的旧书。不少书籍源自20世纪初期,甚至清代。清代光绪年间的姚鼐《续古文辞类纂》,售价6元,差不多抵得上我半个月的伙食费。还有1926年出版的李审言《文心雕龙补注》、1937年王云五主编的《丛书集成初编》等,绝版珍本,琳琅满目。除此之外,王力的《龙虫并雕斋文集》《汉语音韵学》、北京师范大学编著的《汉语讲义》《训诂研究》《宋本广韵》《初学记》,还有各类汉语语言学、中国文学史、文学理论著作,难以尽数,这些藏书至今仍陈列在我的书架上。
书店的店员大都认得我:18岁,身形高挑,身着灰色涤卡上衣,佩戴白色校徽,脚穿黑色猪皮鞋,身形清瘦,留着长发。他们或许心中好奇,这样年轻的大学生,为何一次次扎进旧书堆里。
我记得当时店里有一位年轻女店员,生着一双大眼睛,样貌朴素。见我时常前来买书,偶尔会朝我浅浅一笑。时隔50余年,我仍然记得她的笑脸。每当我挑完书交到柜台,收款结账后,她便会在书页上盖上书店的印章。旧书一般都会在原价基础上打折,如果能打折,她总会高兴地告知我。购书完毕,我满心欢喜,无心逛街、不舍得在外吃喝,常常直接赶回学校,依旧乘坐11路公交或是104路无轨电车。
1978年高考恢复,我们作为首批大学生,没有成套正规教材,平日里使用的大多是临时刻印的油印讲义。我们渴求知识,想要弥补被耽搁的岁月,读书近乎如饥似渴。人人都期盼能读到一本心仪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好书。我常常在学校420阶梯大教室翻阅淘来的旧书,或是回到13号楼八人间宿舍,躺在床上品读。虽说未必每本都通读完毕、尽数读懂,但在那个年代,能够拥有这些典籍,心中便已满是欣喜与自豪。
我不知道这家古旧书店是何时关停的,大概在上世纪90年代或是更晚。我无从知晓停业缘由,究竟是经营困难,还是其他原因呢?后来我专程重回西十二道街寻访,书店已经不复存在。当年那位女店员,如果偶遇,如今想来也已是花甲之年。书店旧址后来改成商场,售卖旅游纪念品、鞋帽与服饰。时至今日,每当途经此地,我总会望向那个位置,恍惚间仿佛自己仍然置身满架旧书的店中。
大学时代,我奔赴道里西十二道街古旧书店淘书,早已不止是个人藏书的喜好,这段经历承载着深刻的时代记忆,刻骨铭心,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