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参加表演艺术理论学习时留影。  
　　父亲在朝鲜前线的演出照（右三）。  
　　父亲珍藏的文工队员签名“纪念手帕”（笔名天洪）。 

□徐卓

父亲留下的物品里，珍藏着一本艺术相册。一张张泛黄老照片，静静镌刻着他从中长铁路文工团演员，到黑龙江省龙江剧实验剧院编导的艺术人生路。每当翻看这本相册，都恍若重回童年在剧场时的情景：紫绒大幕静静垂落，我睁大眼睛，等候父亲登台亮相的那一刻。
　　入职铁路文工团
　　我家祖籍山东省牟平县。祖父“闯关东”北上黑龙江，落户兰西县。1926年父亲徐明望出生，当时家中尚有薄田，父亲得以读书求学。1944年祖父病故，18岁的父亲向往城市生活，说服祖母变卖家产，带着自己与两位姑姑迁居哈尔滨，依靠做小买卖维持生计。
　　父亲容貌俊朗，是一名文艺青年。1946年哈尔滨解放，他考入东北鲁迅文艺学院戏剧队，毕业后进入中长铁路文工团话剧队。文工团驻地设在中长铁路文化馆，也就是后来的哈铁文化宫。父亲每天拎着饭盒步行上班，就此开启了舞台艺术生涯。他虚心好学、待人友善，不久便成长为文工团业务骨干。
　　当时，文体活动活跃，文工团队伍颇具规模。剧团以哈尔滨为中心开展巡演，南至大连、安东（今丹东），东到绥芬河，西抵满洲里。全团常常分为两三个演出小队，队员背着行李，深入各个车站，为铁路职工与家属演出。有些小站、工区没有食堂，队员们便拿出自带粮食，借用职工家中锅灶做饭，饭菜时常生熟不定，但大家依旧兴致高昂。
　　后来，中长铁路为文工团配备了专属文化列车，列车由四节车厢组成：两节宿营车、一节餐车、一节排练车，还配有专职厨师，巡演期间免费提供伙食。演出实行夜行昼停，一日一站；每场演出结束，众人立刻拆台、装车、登车休息，而后奔赴下一处车站。
　　剧团节目形式丰富多样。在沈阳、大连、齐齐哈尔等地剧场，上演京剧折子戏、话剧，包括《林冲夜奔》《十六条枪》；剧团还排演苏联多幕话剧《绿街》。该剧完成中长铁路沿线巡演后，又前往北京、济南、上海、广州等地铁路局演出。
　　学习理论练表演
　　为提升文艺队伍专业能力，中长铁路以文化馆为依托搭建系统化演员培训平台，专门邀请苏联资深戏剧专家前来授课。
　　父亲虽然毕业于东北鲁迅文艺学院，拥有扎实的文艺基础，但早年的学习偏重舞台实践，从未接触系统的国外表演理论。当时的话剧表演大多依靠直观体验，凭个人经验发挥，缺少科学理论支撑。进入中长铁路文工团话剧队后，观摩苏联专业演出的经历，让他清楚看到自身表演的短板与理论储备的不足，因此格外珍惜这次学习机会。
　　为保障教学顺畅，中长铁路文化馆安排两名俄语翻译全程协助授课，打破语言障碍，完整传递苏联专家的专业理论。课堂上，专家采用理论结合实操的模式，系统讲解情绪记忆、肌肉松弛、信念与舞台真实感等核心内容，每一项理论都配套现场练习。
　　讲授肌肉松弛理论时，专家组织学员上台实训，针对性训练面部、肢体紧张与放松的控制方法；讲解注意力训练时，让学员凝神观察环境，随后复述所见细节。一堂课便能看出学员素养差距：有的人观察细致，可以留意到墙面裂缝、图钉小孔；有的人却一无所获。苏联专家坦言，这种感知力，正是文艺工作者必备的素养。
　　后续课程循序渐进，陆续开展小品排练、舞台化妆等实操训练。课后工作人员整理全部授课内容，反复修订，最初编成《演员自我修养学习笔记》，后正式定名《演员自我修养》出版。
　　这次学习让父亲收获良多。他将理论与舞台实践相互印证，领悟更加透彻，为日后的表演实践、戏剧创作打下坚实根基。
　　赴朝慰问志愿军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1952年末，父亲主动报名参加赴朝文工队，奔赴前线。时隔多年，祖母回忆起这段往事，总会提及一件旧事：父亲出征之后，单位体恤家属生活困难，送来三麻袋大碴子。家中的母女三人，将粮食磨成玉米面，靠着一锅锅窝窝头，得以度过两年时光。这份组织给予的关怀，父亲始终铭记于心。
　　父亲所在的赴朝文工队隶属于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军事管理总局政治部。队员入朝后，组织召开动员大会，首长叮嘱大家既要做好战地慰问、文艺宣传，鼓舞前线士气，也要认清战场的凶险，随时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听完动员，全体队员热血沸腾。父亲和战友怀揣誓死报国的信念，咬破手指，以血签名，立下参战誓言。
　　朝鲜战场条件极其艰苦，敌军频繁轰炸，补给线遭到严密封锁，前线物资紧缺。队员们经常数日缺粮缺水，依旧坚守岗位。每当部队休整，父亲和战友便深入坑道一线，慰问奋战的战士。大家结合战场状况现编现演，表演唱、小话剧、数来宝等接地气的节目，活跃了氛围，舒缓了战士们的疲惫。
　　除文艺演出之外，文工队员同时承担后勤工作。大家主动为伤员包扎、清洗衣物，空闲时教战士识字，热心帮忙代写、传递家书，搭建起前线将士与国内亲人沟通的桥梁，温暖了艰苦的战地岁月。
　　1953年7月下旬，板门店停战协议签署，抗美援朝战争取得伟大胜利。身在朝鲜的父亲，随即参与战后相关工作，协助开展战俘交接。此后，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军事管理总局政治部在板门店附近举办盛大“八一”文艺汇演，官兵欢聚一堂，载歌载舞庆祝胜利。为铭记这段峥嵘岁月，部队制作纪念手帕，队员们相互签名留念。父亲珍藏的手帕之上，留有四十余位战友的签名，其中就有日后成为知名作家的李国文先生。
　　耕耘龙江剧艺坛
　　1963年，37岁的父亲调入黑龙江省龙江剧实验剧院，担任编导。
　　到任后，父亲与剧院同仁潜心钻研，从声腔创作、剧目编排、舞台表演、艺术风格等多个维度开展艺术探索。他既能表演又擅长编导，博采众长，巧妙融合二人转、拉场戏的乡土语言与表演程式，吸收京剧传统戏曲表演技法，塑造浓郁的黑土艺术特色，助推《双锁山》等经典剧目武打身段、旦行表演程式走向成熟。
　　父亲艺术创作硕果累累，多次斩获文艺奖项。1962年初次执导，1979年与李方共同重编执导的《双锁山》，荣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汇演剧本改编二等奖。1985年，他参与合编执导的《豪杰女》斩获多项省级大奖，被央视改编为戏曲电视剧，还远赴国外开展文化交流。他参与编写的《荒唐宝玉》，位列龙江剧精品三部曲，并被拍摄为戏曲电视片广为传播。联合导演的折子戏《挂帅难嫂》经过多次复排，入选全国地方戏精粹展演等国家级舞台活动，历经长久时光依旧富有艺术生命力。
　　2006年，父亲与世长辞，享年80岁。
　　一本旧相册，串联起父亲丰盈的艺术人生。从中长铁路文工团的青年演员，到奔赴朝鲜前线的文艺战士，再到扎根龙江、开拓龙江剧事业的编导，数十载岁月里，他心怀家国、挚爱舞台，以一腔热忱追逐艺术理想，凭坚守匠心助推黑土戏曲发展。光影虽已泛黄，但父辈对艺术的执着、对家国的赤诚，将永远留存，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