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立秋,母亲总会郑重地把那只青花土瓮搬到门前的老槐树下。她说,要赶在中秋节之前,把整个秋天好好封存。
立秋前后,每当清晨推开窗户,微凉清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我家院墙拐角长着一棵桂花树,枝头细碎金黄的小花不过米粒大小,一簇簇密密匝匝挤在枝叶间。风起时,花瓣簌簌飘落,声响轻柔,恰似时光在耳边低声细语。
这时母亲便着手制作桂花酿。她把摘下的桂花和冰糖一层层交替着铺进青花瓮,每铺一层,就拿木杵轻轻压实。她总会在瓮口留出三指宽空隙,说要留些余地,让瓮里的秋意自在舒展。封坛那日,母亲剪了一张红纸,在瓮身贴个“八”字,细细叮嘱我:“‘八’字既取兴旺发达之意,也盼游子归乡。待到月圆中秋开封,这坛桂香秋味才算酿得醇厚地道。”
父亲每日清晨扛锄头去田埂巡查,田里稻穗渐渐弯下腰,谷粒由青转黄,色泽如同宣纸上慢慢洇开的墨色。晨露沾湿他的裤脚,水珠凝在稻叶边缘,朝阳一照,闪闪如细碎白银。他掐下一粒稻谷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眯着眼说道:“再等八个日出日落,便能开镰收割。”
隔壁院坝,家家户户晒秋的竹匾错落摆开,如同规整的八卦阵。红辣椒、黄玉米、紫茄子错落铺陈,活像是大地捧出的天然调色盘。邻居张奶奶坐在竹匾中间剥黄豆,嘴里慢悠悠地哼着乡间旧谣:“七月半,八月半,蚊子嘴里衔着金饭团。”
多年后我远离家乡,城市中再难遇见这般完整鲜活的秋。超市里有现成的桂花酿,市集堆满各色干货,却少了用青花瓮封存的温柔,少了田埂稻谷酝酿的踏实,也听不到张奶奶慢悠悠的乡间旧谣。每每入秋,我总会想起桂香、金黄的稻谷、晒满蔬果的竹匾,想起父母藏在农事与酒酿里的温柔期许。
□郑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