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街大院里的青春记忆

□周丽纯

字数:2,749 2026年08月21日 副刊


  我是土生土长的老道外人,大半辈子都住在道外钱塘街附近。钱塘街边的航运家属楼,承载着我的青春记忆。老楼、忙碌的船员、靠干外件贴补家用的街坊们,一桩桩往事历历在目。如今,那里的不少老楼已经消失,但那些老楼围成的大院里的人间烟火,依旧留在心底。
  航运老楼
  我时常怀念童年、青年时期居住过的道外钱塘街。20世纪五六十年代,北十二道街与钱塘街交口两侧,各有一处大院,都由四栋直角楼房合围而成,被称作航运家属楼。
  向北十四道街方向走,是海员医院,医院对面是海员俱乐部。后来海员医院搬到北九道街,也就是原先航运站仓库的位置。海员俱乐部大约在2000年前后彻底拆除,原地建起如今的黑龙江省航务发展中心大厦。现在回想起来,俱乐部内部的建筑气派华丽,风格和青年宫十分相像。
  那个年代松花江航运十分兴旺,客货船只往来不断,码头上昼夜繁忙。我的父亲是码头货运司机,母亲先在客轮上当乘务员,后来调到航运站问事处工作。
  我家住在北十二道街与钱塘街路口东侧一栋航运家属楼,楼房建于1953年,我就在这里出生。七十多年过去,至今还有当年的老船员居住在这里。
  即便放到现在看,这栋楼的设计也不落伍,墙体和屋内设施带有俄式建筑特色。三楼外墙,每隔几扇窗户就设有铁艺花纹开放式阳台,阳台底座带有浮雕。门洞是拱形设计,安装两扇对开木门。在当年,楼内居住条件相当完善:长条木质地板,通上下水,配有独立室内厕所、暖气,卧室设有壁橱;厨房灶台宽敞,旁边附带一间小储藏室。最让人叹服的是楼体的质量,非常坚固结实。20世纪90年代初,为解决船员住房紧张问题,楼顶又加盖了两层。听老一辈人讲,这些楼房是参照苏联图纸修建的。
  大约1968年,我家搬到另一栋1956年建成的三层楼房。这栋楼里,三户人家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大院住户基本都是船员,各家主妇基本不上班,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全职妈妈。当年家家户户孩子多,一家五六个孩子十分常见。说来也巧,我爱人一家也住在我家那个大院里,他家住的那栋三层楼房建于1960年,屋内靠火墙取暖。年少的时候,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大院,碰面却很少说话,彼此没有心动的感觉。十三年之后,经介绍人和双方父母撮合,我们走进了婚姻。儿子总打地趣说我们属于包办婚姻,我则说算是半包办,毕竟我们相处一年多才结婚,到如今已携手走过40年了。
  谋生记忆
  院里不少船员常年跑船,整个夏季航期难得回家几次,家中老小全靠妻子照料。有些家庭孩子多,只凭男人一份工资维持生计,日子过得难免拮据,有时连孩子三五元的学杂费都难以凑齐。为补贴家用,家中主妇便会接各类“外件”手工活。
  我的中学同学小秋,父母相继离世,姐弟五人依靠大姐一人工作维持生活,日子十分艰难。居委会帮她家联系了挑牙签的手工活。她家住在一楼,屋内搭着大通铺,铺上摆一张方桌,每天放学后,姐弟几人便围坐在桌边挑牙签。我想去搭把手,小秋却不肯,担心我做得不够细致,交货时被工厂退回返工。时至今日,我在外就餐看见餐桌上的木牙签、竹牙签时,总会想起小秋清瘦的模样,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生活是否安好。
  大院里,于婶一家的经历令我印象深刻。她养育了六个孩子,于叔夏天跑船,冬季前往大兴安岭伐木,一年到头回家次数寥寥无几,全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后来于婶决定去拉小套,这份活大多是年轻人干的重体力活,但于婶觉得赚钱更快。一趟活只能挣一两毛钱,一天最多能赚一块多。就这样,整整三年夏天,她风雨无阻,晒得黝黑消瘦。邻里们都劝她别干了,她依旧咬牙坚持,直到大女儿1970年中学毕业参加工作,能够补贴家里,她才歇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心事牵绊着于婶,她需要在家看管二女儿美丽。于婶整日在外干活,疏于照看孩子。美丽还没读完中学,就和社会上的不良青年来往,十六七岁便谈起了恋爱。于婶得知消息,狠狠打了她一顿,把她锁在家中。可美丽趁着于婶在厨房做饭,偷偷跑出家门,跟对方私奔了。
  两年后,美丽抱着一个先天体弱的孩子回了家,进门便跪在母亲面前。她说两人在郊区租房生活,男人靠卖肉谋生,一次和同行发生冲突,双方互相重伤,男人失血过多离世。孩子患有轻度脑瘫,她没有稳定工作,实在走投无路。于婶红着眼眶接过孩子,气得太阳穴的青筋直跳,手指着美丽想要斥责,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我帮你照看孩子,你出去打工挣钱,给孩子治病!”美丽噙着泪,使劲点头。从那以后,美丽也去烟厂下坎拉小套谋生。
  于婶一边帮忙照看孩子,一边接了做鞋的“外件”补贴家用。她从万里鞋厂领取半成品“三紧鞋”,坐在马扎上,用三角木夹固定鞋帮与塑料鞋底,放在双腿间夹住,手拿倒钩锥子穿线缝制。当年楼里很多主妇,都靠着这份手工活补贴家用。
  后来我下乡,1979年年末返城归来。听说于婶家的美丽重新组建了家庭,嫁给一位比她大十多岁的离异男人。孩子顺利上学,只是走路有些不稳,她总算拥有了安稳的生活。于叔退休之后,夫妻俩开了一间小仓买,晚年生活也算圆满。
  我家没有干过“外件”。当年家里六口人,父母都有正式工作,平均每人每月20元生活费,算不上困难家庭。可父母始终十分节俭。有一回粥放馊了,父亲硬要我们吃掉。我们难以下咽,他便说道:“现在日子过得舒坦就挑剔,将来有你们吃苦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句气话竟然成真,我和姐姐先后上山下乡。乡下条件艰苦,别说剩饭剩菜,就连稍微变质的咸菜疙瘩,冲洗干净便就着粥下咽。下乡后,父亲时常懊悔,总说早知道会这样,当初绝不会说出那么严厉的话。
  父辈勤俭持家、艰苦朴素的习惯,也慢慢传承到我们身上。我们从不随意浪费粮食,生活开销量力而行,日子过得安稳知足。
  同学趣事
  大院里还住着一位邻居,爱人是家庭妇女,性格直爽。他每天乘坐公交车上下班,常年夹一只黑色公文包,头戴前进帽,身披灰色风衣,平日里不苟言笑。家里的大女儿和大儿子都是“老三届”,奔赴生产建设兵团。老四是我的中学同学,小学一二年级时格外淘气,最爱玩“抓人”的游戏。院子里遍布各家搭建的煤棚,他总喜欢爬到煤棚顶上,居高临下,谁藏在哪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一次,同学踩漏了别人家的煤棚顶,邻居上门讨要说法。他母亲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找出木板送给人家修棚子。回头看见同学,拿起笤帚疙瘩就抽打他的屁股,还不停地数落:“你怎么这么淘气,还想上天不成?再到处惹事,看我把你屁股打开花!”同学只是嬉皮笑脸,过后照旧四处玩耍。他父亲打算送他去参军,他母亲起初舍不得,想留他在家帮忙干活,可最终他还是参军走了。
  如今,大院里的旧楼房大多拆迁重建,昔日的老邻居很难再遇见。所幸我出生的这栋1953年建造的老楼,依旧矗立在钱塘街边。我经常去钱塘街菜市场买菜,顺路到老楼楼下看一看。偶尔碰见多年不见的老街坊,如同见到亲人,总要停下脚步好好唠一会儿。
  大院故事里的人们正在慢慢远去,唯独老楼楼下的菜市场,一年比一年热闹。蔬菜水果摊位挤得满满当当,馒头、包子、大碴粥冒着热气,此起彼伏的收款提示音萦绕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