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夏，哈尔滨道里大光明电影院,歌剧《白毛女》在这里上演。
　　歌剧《白毛女》剧本。胡继东/供图
　　歌剧《白毛女》在延安演出剧照。
　　八十多年前，在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指引下，延安文艺工作者汲取陕北秧歌调的音乐养分，创作出我国第一部民族歌剧《白毛女》，成为我国民族歌剧发展史上的里程碑。1945年末，遵照中共中央挺进东北的战略部署，延安鲁艺大批文艺工作者随军从陕北出发，千里挺进，把延安革命文艺的红色火种带到了哈尔滨，使这座城市成为解放战争时期东北地区重要的红色文化根据地。标志性事件便是东北鲁艺在此连续上演歌剧《白毛女》一个多月，场场爆满，极大教育并鼓舞了广大军民的斗志。这也是歌剧《白毛女》在全国第一座获得解放的大城市首演。
　　一
　　民族歌剧中的里程碑
　　歌剧《白毛女》是延安鲁迅文艺学院凝聚集体智慧与艺术才华，精心打磨的经典歌剧艺术精品。
　　1938年4月10日，鲁迅艺术学院在延安成立。随着文学部的设立，学院于1940年更名为“鲁迅艺术文学院”。1943年，学校并入延安大学，定名“鲁迅文艺学院”（以下简称“鲁艺”），1945年11月随军转战东北。
　　1945年11月，鲁艺师生从延安出发，途经张家口、多伦、赤峰、白城子、齐齐哈尔，最终抵达哈尔滨。抵达哈尔滨后，鲁艺师生争分夺秒投入工作，先后排演多部经典艺术作品，其中率先登台排演的便是歌剧《白毛女》、合唱《黄河大合唱》等经典剧目，排练场地设于江上俱乐部。
　　当时，以哈尔滨音乐工作者协会主席王一丁为代表的本地音乐家，全力支持、积极协助鲁艺的排演工作，主动调配钢琴、联络乐队演奏人才、筛选排练场地等等。1946年夏，歌剧《白毛女》在道里大光明电影院（后更名为东北电影院）上演，哈尔滨也成为鲁艺离开延安、张家口之后，首个上演歌剧《白毛女》的大城市。
　　本次演出的演员阵容由鲁艺的艺术家们组成，水华担任导演，向隅担任指挥；林白饰演喜儿，干学伟饰演杨白劳，张东川饰演赵大叔，熊塞声饰演王大婶，陈锦清、盛婕饰演张二婶，尚龙饰演黄母，王家乙饰演穆仁智。
　　二
　　点燃激情燃烧的岁月
　　1929年6月至1937年，歌剧《白毛女》中“张二婶”的饰演者盛婕曾在哈尔滨生活求学，她是清代洋务运动代表人物盛宣怀的家族后人。12岁随父来到哈尔滨后，居住在道里外国七道街（今霞曼街）电报局宿舍，就读于中国十四道街（今西十四道街）路北的哈特区十六小学。该校办学理念完善，注重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校园业余文化生活丰富多彩。在音体教师的悉心指导下，盛婕渐渐热爱上了唱歌、跳舞，慢慢学会了很多舞蹈曲目。
　　每到期末校园举行晚会，她都会登台演绎黎锦晖创作的《葡萄仙子》《麻雀与小孩》等歌舞作品，还与同学合作排演《三蝴蝶》《月明之夜》等节目。即便寒暑假期，她也从未懈怠学艺。因家境优渥，她常自费前往俄籍舞蹈教师尼娜家中，花五元学费学习芭蕾舞技艺。
　　1935年，盛婕考入位于南岗区邮政街的东省特别区区立第一女子中学校（简称“东特女一中”）。求学期间，女作家萧红的《生死场》深深震撼了她的内心，唤醒了她的爱国情怀。同年，她加入由中共地下党员姜椿芳牵头组建的哈尔滨口琴社。口琴社创始人、共产党员金剑啸等人的进步思想，在盛婕心中埋下了进步的种子。社员们在位于道里西四道街的社址排练爱国乐曲，并开展演出，传播抗日救亡思想，凝聚了一大批文艺青年、进步知识分子与爱国志士。她考入上海中法戏剧专科学校舞蹈班深造后，奔赴延安，投身革命文艺事业。多年后，每当回忆起1946年在哈尔滨参演歌剧《白毛女》及年少旅居哈尔滨的岁月，盛婕依旧记忆犹新、历历在目。盛婕后任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是舞蹈艺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
　　三
　　汲取民族艺术的精华
　　歌剧《白毛女》在延安演出期间，乐队乐器主要有二胡、中胡、板胡，低胡、竹笛、唢呐、三弦、秦琴、提琴、板鼓、大鼓、锣等，乐队成员17人。该剧来到哈尔滨后，演出场地改为影剧院，舞台空间、声场音色都发生了显著变化，对演奏与表演提出了全新标准。为此，哈尔滨本地音乐家主动参与、全力配合，深度加入剧目排演工作，与鲁艺的艺术家们携手打磨剧目。该剧曲作者瞿维、马可在演出中分别负责钢琴、板胡演奏，遇到大提琴声部人手空缺时，马可主动兼任大提琴演奏。
　　声腔旋律是歌剧《白毛女》的艺术核心与精髓。鲁艺的作曲家们匠心打磨，以河北梆子唱腔为主体脉络，融合秦腔、道情滚板的韵律特色，借鉴民间小调《小白菜》的旋律动机，吸纳河北、陕西、山西三地民间音乐语言，贴合北方民众的语言语调与情感特质，精准契合东北百姓的审美与共情，瞬间拉近了剧目与哈尔滨观众的距离。
　　当时，《东北日报》在广告栏里用醒目的标题刊发了“由鲁艺、东北文工团、松江文工团新排现代民族歌剧《白毛女》联合公演”的广告。演出地点，先是在大光明电影院，后在哈尔滨剧场（后来的哈尔滨话剧院），连续在哈尔滨上演一个多月。如此大规模的民族歌剧演出，在哈尔滨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同时，《东北日报》几乎天天刊发文章进行推介。扮演白毛女的演员林白、解冰、朱漪，扮演大春的演员周新华，扮演杨白劳的演员吴雪、胡霖，以及该剧的编创人员等纷纷写文章、谈感受。不少读者还给《东北日报》写信，希望将歌剧《白毛女》的歌词印出来。
　　歌剧《白毛女》深刻揭示了“新旧社会两重天”的时代真相：旧社会封建地主阶级残酷剥削压迫底层百姓，让劳苦大众“人变成鬼”；新社会推翻剥削压迫，让底层民众“鬼变成人”。鲁艺坚持真情演绎、沉浸式表演的创作风格，要求演员贴合人物心境、还原真实情感。演出现场常常台上演员动情落泪，台下观众动容痛哭；精彩动人的桥段落幕时，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由于该剧大受欢迎，导致戏票每天一开卖，就很快售罄，剧院每天中午12时便挂出了“今日客满”的牌子。值得一提的是，观众中除了东北民主联军的官兵，参加“土改”的工作队员和广大市民，还有不少人是从齐齐哈尔、牡丹江、北安、长春等地远道赶来的。
　　歌剧《白毛女》在哈尔滨的成功演出，极大鼓舞了翻身解放的劳苦大众反抗剥削、反抗压迫的昂扬斗志，坚定了广大人民推翻旧社会、拥护中国共产党、建设新中国的理想信念。尤其是年轻人观看该剧后，纷纷要求参军，投身人民解放事业中，音乐的力量在这座城市里转化成了革命的斗志。
　　四
　　红色经典鼓舞当代人
　　鲁艺在哈尔滨连续演出歌剧《白毛女》一个多月后，为顺应东北解放战争发展形势，鲁艺迁往素有东北“小延安”美誉的佳木斯，并入东北大学恢复办学。1947年初，根据中共中央东北局指示，为适配革命形势发展，东北大学暂停办学，陆续组建四支鲁艺文工团。1947年5月，经中共中央东北局批准，鲁艺驻哈尔滨留守工作组扩充编制，成立松江鲁艺文工团，即东北鲁迅文艺工作团三团，由向隅担任团长，晏甬担任副团长。
　　伴随着解放战争节节胜利的步伐，歌剧《白毛女》跟随各鲁艺文工团走遍东北大地，依次在黑龙江、吉林、辽宁各地巡演。广大军民、被俘的国民党官兵纷纷观看演出，每一场演出都是一堂直击人心的思想教育课。正如1938年4月鲁艺成立宣言所言：“艺术不仅能唤起民众，而且可以组织民众，武装民众的头脑。”正因如此，数十年来，《白毛女》跨越时代、历久弥新，艺术魅力经久不衰，成为常演常青的红色经典。
　　1961年秋，哈尔滨歌舞剧院复排上演歌剧《白毛女》，这是继1946年鲁艺在哈尔滨演出后，哈尔滨再度掀起的歌剧《白毛女》演出热潮。剧院的指挥、演奏、演唱骨干多为鲁艺学子，其中包含代丹、王双印等知名文艺工作者。同年，首届哈尔滨之夏音乐会隆重启幕，丰富了哈尔滨市民的精神文化生活，塑造了城市独特的文艺气质。
　　哈尔滨歌舞剧院的前身是鲁艺二团（合江鲁迅文艺工作团）。1962年，剧院分立为黑龙江省歌舞团与哈尔滨市歌剧院。哈尔滨市歌剧院始终传承延安鲁艺“走出小鲁艺，到大鲁艺的实践中去”的创作理念，坚持扎根人民、扎根生活。院内词曲作家、歌唱家深入基层，走进工厂、乡村，奔赴合江地区赫哲族四排、八岔、街津口等乡镇采风体验生活，创作出一大批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包括《大顶子山高又高》《新货郎》《乌苏里江》《老饲养员》《串门》《乌苏里船歌》《越走越亮堂》《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歌曲，以及交响乐《鄂伦春史诗》。
　　时至今日，坚持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倡导文艺工作者深入生活、反映时代精神，始终具有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在推进哈尔滨“音乐之城”建设、开展多元文化交流借鉴的过程中，我们要为人民大众奉献更多优质的文化艺术作品。
　　作者简介
　　刘学清 黑龙江省艺术研究院教授、国家艺术基金评审委员、黑龙江省艺术专家委员、黑龙江省文联专家库专家、黑龙江省文旅厅专家库专家、黑龙江文艺奖评委、黑龙江省音乐家协会顾问、哈尔滨文艺评论学会副主席、音乐理论家、演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