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字先生——陆少先

□陈双

字数:1,298 2026年09月04日 副刊

  陆少先给作者刻的名章。
  初识陆少先
  陆少先是我年少时十分敬佩的人。
  哈尔滨解放初期,我家住在南岗区“西市场”附近。西市场片区南北分布着十条小街,每条街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行。街道两侧住户门对门,房屋多为板夹泥结构,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十分熟络。
  西市场有一条贯通十条小街的“腰街”。在三道街与腰街的拐角处,有一间小屋,屋门口悬挂着“刻字”的招牌,刻字先生陆少先便是这间小屋的主人。
  我第一次见到陆少先,内心既惊讶又好奇:他的身形佝偻,双膝几乎抵到胸口,坐着的时候双腿蜷曲,以臀部作为支撑点,身体干活时如同不倒翁一般前后晃动,需要双手左右撑扶,才能够坐稳或是挪动。刻字的时候,他会坐在一张特制、铺有棉垫的凹形小凳上。
  刻字有绝活
  他那双灵巧的手刻起字来,总能看得旁人出神。他刻字,不像别人那样先在刻料上书写反字,而是拿起刻料直接下刀镌刻。楷体、宋体、篆体,阴刻、阳刻,顾客想要什么字体,他便能刻出什么字体,大多立等可取,手艺着实过人。他有个习惯,除了冬日严寒,天气晴好时,总爱在小屋门前干活,四周常常围拢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只见他运刀平稳,技艺挥洒自如,还时不时地甩甩他的大背头。
  多才又多艺
  夏日傍晚,陆少先的门前总是格外热闹。远远就能听见京胡奏出二黄、摇板、慢板的曲调,悠悠回荡在街巷之中。走近一看,大人小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票友们轮番登场,青衣、花旦、黑头,行当齐全。陆少先也常常登台,专唱小生。他把嗓音刻意收得细亮,脖颈绷紧,青筋凸起,神情投入,完全沉浸在戏曲之中。没轮到他演唱时,他便静静聆听,微微闭眼,轻轻晃着头,一只手在膝盖上打节拍,如痴如醉。每每总要到夜深,这场街头票友演唱才“杀戏”。
  除了“门前唱大戏”,这里还有特别的“露天影院”。所谓露天影院,其实就是陆少先窗户上糊的白纸。天色一黑,他点亮屋内电灯,把自己的剪纸摆在灯光前面,影像便投射到窗纸上。剪纸有人物、走兽,还有山水景致。映出小狗,他就学犬吠;出现人物,他就娓娓讲述故事。一众街坊常被吸引过来,把小屋窗前围得水泄不通。有时担心人群拥挤发生磕碰,表演只得中途结束,围观的人们便声声叹息,恋恋不舍地四散离去。
  风采留心间
  陆少先有个徒弟,平日里帮他做饭、跑腿、打杂。有一次徒弟请假回外地老家,我们几个常往他这里跑的孩子,便临时当起小助手,帮他买吃的、打扫屋子。有一天,他从箱子里翻出剪报和杂志给我们翻看,里面有不少他画的漫画:人物造型滑稽,大脑壳、细脖子,脚上穿着圆圆的大头鞋。还有他公开发表的小品文,他常念给我们听。记得其中一篇题为《说屁》,逗得我们几个孩子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我打心底里崇拜他。我们曾好奇问起他身体的缘由,他只说是读大学时踢足球摔伤所致,至于家庭、亲人的过往,却只字未提。
  20世纪50年代末,西市场一带的商户与居民陆续搬迁。机缘巧合,我家和陆少先一家搬到宣化街同一栋楼房,成了邻居。自此我们往来愈发频繁,结下深厚情谊。待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特意为我镌刻了两枚印章。世事流转,老西市场的街巷早已消散在岁月之中,可那位身怀绝技、懂戏爱闹、多才风趣的刻字先生,连同小街里那些烟火热闹的夜晚,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不曾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