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把酒杯推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爬到树梢上。
酒是我们本地的高粱酒,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老伴倒了半杯。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晚却端起杯子,凑到鼻尖嗅了嗅,说:“这酒劲儿大。”茶几上摆着她下午炒的花生米,还有一碟泡萝卜,是她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我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认真听。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热乎乎的,像有一团火从胃里慢慢升起来。我说:“这杯酒敬你。”
她愣了一下,说:“敬我什么?”我举起酒杯:“敬你这些年操持这个家。女儿从小到大,上学、工作、结婚,哪样不是你操心?退休前我忙工作,退休后我忙写稿子,家里的事几乎没管过。你最多唠叨两句,转头又把事情做了。”
她抿了一口酒:“说这些干什么,一家人,应该的。”我摇了摇头:“不对,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愿意做,是因为你在乎这个家。我心里清楚,只是以前没说出口。”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替我们把话说完。
我又给她倒了一点儿酒。茶几上的花生米已经吃了大半,泡萝卜还剩几片。我说:“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老了才发现最亏欠的人是你。”她抬起头看我:“你今天怎么了,喝了酒就胡说八道。”
老伴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盘凉拌黄瓜,边走边说:“少喝点儿,明天还要早起锻炼身体。”我答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锻炼身体的事不急,今晚就想跟她好好喝一杯。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经爬到屋顶上了。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屋子里安静得很。她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不晓得,你写《玉龙记忆》那会儿,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你书房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发现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人啊,一辈子就这点儿爱好,由他去吧。后来书出来了,我偷偷哭了一场。不是难过,是高兴。我觉得你做成了一件大事,你真了不起。”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咙辣辣的,眼眶也辣辣的。
老伴靠在沙发上眯起了眼。我给她披了件外套,自己又倒了最后一杯酒。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额头上也有了深深的皱纹,可我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在印刷厂门口等我的姑娘。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下,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老伴没听见,原来已经睡着了。
人这一辈子,轰轰烈烈是给外人看的,细水长流的生活才是过给自己和身边人的。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在无数个寻常的夜晚里,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感激,酿成一杯酒,慢慢喝,慢慢懂。□曾广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