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我和父亲曾分离五年。父亲离开时，我还在上幼儿园，等他五年后归来，我已读小学三年级。父亲刚回来时，我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靠近。我与父亲，隔着的不是一个院子、一条路，而是漫长又无声的缺席。
　　有一天，“咣当”一声，院门开了，我看见父亲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进来，车把锃亮。他快步过来，一把拉起我：“快，带你去看戏。”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自行车，我却怕车子太高会摔下来。平日里急脾气的父亲，那天虽然赶着去戏院，却出奇地温和。他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拦腰抱起我，将我轻轻放在前边的三角形横梁座上，又把着我的小手握住车把。
　　父亲长腿一跨，骑上车，世界在那一瞬间动了起来，树木、房屋，一切向后飞起。风从父亲腋下穿过，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到了一个长斜坡，父亲贴着我的耳朵大声说：“坐稳了，要下坡了。”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行人和摊位冲面而来，我失声尖叫着。
　　父亲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笑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我的脊背便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他在我头顶喊着：“男子汉，不怕！”我竟真的瞪大了眼，看景物掠过，听风声飘过。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驶过沙土路与青石板，碾碎了我在五年等待中生出的疏离。
　　那天的戏，我忘得一干二净，但记住了那个下午、那个长坡和那个紧贴着的温热胸膛。
　　如今我也时常骑自行车，下坡时风声呼呼，在失重的瞬间，常会想起父亲的那一声“不怕”。
　　□蔡华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