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里的光阴

□滕国平

字数:3,040 2026年09月25日 副刊
  1990年的哈尔滨非机动车行驶证。
  1973年购买的缝纫机。
  1972年、1973年购买的“罗马”牌、“菊花”牌手表。
  当年的自行车发货票。
  从小到大,家里的几件老物件,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闪着光,时常浮现在眼前。彼时,每当有新物件被带回家里,全家人都满心欢喜,并盼着日子越过越红火。
  自行车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最早骑的是一辆自己组装的脚闸自行车。它没有商标,只在黑色车前叉上方,用红笔点了一个大红点作为标记。在那个年代,即便是如此简陋的自行车,也不是每家都有。父亲每月攒下几元钱,陆续买回一些零配件,几个月下来,攒齐零件就能组装成一辆自行车。这些配件颜色深浅不一,远不如商店售卖的成品整车干净漂亮。但每个月看着配件一点点增多,直到组装成车,这份满怀期待的过程,总能带来满满的幸福感。后来父亲卖掉这辆自行车,添钱买了一辆新的“孔雀”牌自行车,我则用它学会了骑自行车。初中毕业时,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台“飞鸽”牌自行车。
  参加工作后,我花202元买了一辆带前后闸的二八型“凤凰”牌自行车。这在当时,已是价格最贵、品质最好的自行车了。可这辆高档自行车也让我操了不少心,无论停在哪里,都要额外加一把钢丝锁牢牢锁好;去热闹场所,还要花一角钱寄存。大概骑了一年多,一天夜里我忘了把它扛上楼,将其停在自家楼下被盗了。为此我急得上火,嘴角起了满嘴水泡。过了两个月,我又凑钱买了一台二八型“凤凰”自行车。这回再也不敢大意,每天下班后立刻把它扛上五楼,用链锁锁在楼梯栏杆上;有事外出,再扛到楼下。宁可这般上下折腾,也不能再把它弄丢了。
  那时候,自行车是人们主要的交通工具,上下班、接送孩子、买粮买菜都离不开它。我在前车架绑上一把小竹椅,就是女儿的专属座位;后车座有时坐着妻子。一辆自行车就这样解决了一家三口的出行问题,这在当年很常见,如同现在越来越多的私家车。后来我又从朋友手中花450元购入一辆女式坤车:弯弯的柠檬黄色大梁,前轮上方配有不锈钢条编织的置物筐,后轮带有白色塑料护罩和磨电灯。当年骑着这辆车,引得不少人羡慕,于是晚间又多了一辆需要扛上楼的自行车。即便如此,我依旧乐在其中。这两辆自行车陪伴我们家十多年,直到1995年家里添置了摩托车。
  手表
  父亲最早戴的是一块苏联生产的“胜利”牌手表。表盘微微泛黄,带有一种“自来旧”的质感;表壳是白钢材质,背面留有汗渍浸出的痕迹,褪去了原本的光泽。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半钢表壳。上满发条,贴在耳边,能听见强劲有力的“嗒嗒……嗒嗒……”声响。每当父亲下班摘下手表,我总要拿在手里摆弄一阵,这是我童年最深的记忆之一。
  20世纪70年代初,经朋友介绍,父亲认识了一位在远洋公司工作的海员。那位海员每次出海归来,都会先来我家,让我们从他带回的稀罕物件里任选一件。我们从他手里先后买过两块瑞士手表:一块是17钻“罗马”牌的,另一块是25钻全自动带日历的“菊花”牌(梅花表旧称)的。“菊花”牌手表的“表蒙子”右侧有小小的方形放大镜,方便看清日历。贴耳细听,齿轮走动的频率明显比苏联手表快,当时人们称之为“快摆表”。时至今日,五十多年过去,这两块手表依旧走时精准。
  后来,手表进入电子、石英时代。上高中时,我拥有了一块“北方”牌手表,之后又陆续添置了许多其他品牌的手表。但老式机械表始终是我的心头之爱。我时常摘下“天梭”,戴上“罗马”,在滴答声里重温旧日时光,仿佛听见老工匠们诉说当年精益求精的往事。
  缝纫机
  当年物资紧缺,买布做衣服需要布票。我家孩子多,缝纫机是家里必不可少的“大件”。家里的老大吃饭要谦让弟妹,干活冲在前面,唯独穿新衣有优先权;弟妹们大多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这时,缝纫机就派上了用场:有的衣服需要打补丁,有的需要改成男装或女装,还有的需要接袖口、裤脚。当年姥姥家有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母亲每次回娘家,总会带上零碎针线活去那里缝制。到了年末,姥姥家就更热闹了,我们冬天穿的棉袄、棉裤,都要缝制新的袄罩、裤罩。母亲姊妹六人,每家都要在年前给孩子做好新衣。一家的活计还没做完,另一家的布料早已备好等着。“蜜蜂”牌缝纫机的机声响个不停,还要时不时给它注油、换机针、调整底梭松紧。这台缝纫机一直高效运转,总能赶在年前完成一大家人的衣物缝制任务,为整个大家庭立下汗马功劳。
  1973年,我家买了一台“上海牌”缝纫机,母亲再也不用去姥姥家做针线活了。有时几位姨妈会来我家做衣服,我也学会了轧鞋垫、改裤脚、做套袖。今年开春,我还用它修补过风筝布。虽然这台老“上海”的面板已经掉漆开裂,皮带也容易打滑,但经我调试、维修之后,依旧可以使用。只是使用频率慢慢变少,不知它会在哪一天突然“停摆”。
  照相机
  父亲喜爱绘画、摄影,20世纪70年代购置了一台“海鸥”牌120双反相机,一卷胶卷只能拍12张照片,在当年相当奢侈。每次外出拍照,一般会带上两三卷胶卷。更换胶卷很麻烦,要用好几层衣服裹住相机,稍有疏忽,胶卷就会“跑光”报废。靠着这台带扳手的“方箱子”相机,我学到了基础摄影知识:如何调节光圈、快门,怎样取景、构图。我还和父亲在卫生间里,用自制的曝光箱冲印照片。
  20世纪80年代初,我开始使用“启诺”135CM-5相机,一卷胶卷可以拍摄36张照片,只是洗出的照片尺寸更小。我曾尝试自制放大机,几经试验,都因为滑轨制作失败而作罢。后来有了彩色胶卷,家里无法自行冲印,只能送到冲印社。这时我更换了佳能AE-1相机,搭配闪光灯、70-210mm镜头。从这个阶段开始,我有了标准影集,留存下大量照片。
  2000年以后,胶卷相机慢慢退出市场,数码相机开始兴起。我赶时髦买了一台尼康D-3200数码相机,却总觉得用着不顺手。后来为了携带方便,又添置了佳能卡片数码相机。这时照相机已经走进千家万户,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人人都可以当“摄影家”,无论水平高低,都能记录下日常点滴。
  这些年,随着智能手机普及,照片可以直接储存在手机内,拍照成本大幅降低。一台手机,就能满足普通用户记录日常生活的需求。因为我不从事专业摄影,便不再使用传统相机,不少摄影器材便在家中角落搁置。但当年冲印照片用的黑蒙布、方方正正的白色搪瓷盘、竹镊子、竹夹子,总能一次次唤醒我的旧日记忆。
  洗衣机
  我刚参加工作时,洗衣机开始流行,一时间供不应求。记得哈尔滨理化仪器厂曾短暂生产过洗衣机。那时我们单位发放福利,分两批分配洗衣机,靠抓阄确定领取顺序。单位先行垫付120元购机款,之后每月从职工工资里扣除5元,两年扣清。当年我家选的是一款搪瓷内胆单缸洗衣机,外壳是喷漆铁板,容量不大,只能洗一个大被罩再加几件零散衣物。洗衣机拖着一根长长的地线,按照说明书要求,使用时要把地线接在自来水管上,防止漏电伤人。这台洗衣机工作时噪音很大,夜里不敢洗衣服,不然楼下邻居会敲水管抗议。机器质量也不稳定,时常漏水,传动皮带还会脱落。衣物洗一遍,漂洗两遍,还要另配甩干桶,只是省去了手搓的辛苦,并不省时。用不上两三年,外壳和内壁就会受潮生锈,烂出孔洞时,差不多就到了使用年限。
  早期的洗衣机就是这样:一台电机,配上滋滋作响的定时器,技术并不复杂。后来家里换了“水仙”牌双缸半自动洗衣机,带有喷淋漂洗功能,妻子觉得费水,这项功能一直没有使用。如今洗衣机品牌众多,供大于求,不少家庭还配备了烘干机,远非当年的老式洗衣机可比。我家现在这台使用近十年的松下8.5公斤全自动洗衣机,虽然没有故障,但机型早已淘汰;妻子坚持不肯更换,只能继续使用。
  岁月匆匆,旧物无言。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相机与洗衣机,串联起家中几十年来的美好时光。这些鲜活的记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直留在心底,不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