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因高血压引起并发症，我放心不下，就把他从老家接过来一起住。一见面，我才陡然意识到他又老了许多。尤其他走路的时候，膝盖几乎不往上提，双脚贴着地面蹭着向前走。蹭上十余次，才抵得上别人一步，那细碎的脚步声，如同一根疲惫的秒针，缓缓挪动。
　　因为我们白天上班，实在不放心父亲一个人在家，于是和老公商量，并征得老爸同意后，我们在家里安装了监控。我会时不时打开监控画面，看看老爸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药、吃饭，是否午睡等等。还好老爸的生活自理能力还不错，几天下来，我们才彻底放了心。
　　白天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晚上我发现了问题。
　　在我的记忆中，老爸一直都有起夜的习惯，上厕所、喝水，不可能没有动静。睡眠浅的我，这几天哪怕格外留意，也没听到夜里有任何声音。“不要瞎猜了，看看监控不就知道了？”在老公的提醒下，我们一起查看了夜里的监控画面。原来，老爸的确每个晚上都起夜，令我惊讶的是，他非但没有开灯，还没有穿鞋，而是借助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光着脚走。
　　我和老公都不理解，决定由我去问一问。那天晚上，我走进老爸的房间，像小时候那样，挨着他坐在床边。“老爸，您每天晚上起夜怎么不开灯呢？这么一会儿工夫用不了多少电的。”我笑着说，心里猜测他是心疼电费。老爸闻言微微一怔，还未答话，我又带着满心担忧补充：“对了，您鞋子也得穿上呀，光着脚走容易在地砖上打滑，万一摔一跤可怎么办。”
　　老爸眼里满是错愕，他没想到，自己精心隐瞒的事还是被我们发现了。良久，他轻叹了口气，慈爱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从小就睡眠浅，一点光和响动都能把你惊醒。我起夜勤，回回开灯的话，怕吵醒你。再说我现在腿脚不利索了，走路噪音大，你们白天得上班，睡不好怎么行……”那一刻，恍然大悟之后的我，如同吃了一颗柠檬，鼻子发酸，眼泪也要落下来。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母亲外出务工时，老爸独自在家照顾我的日子。那时候的他，40岁不到，身材挺拔，步履矫健，像一座大山一样为我遮风挡雨。大概知道女孩子晚上入睡害怕，他便在隔壁房间竖起耳朵听我的动静。我口渴却不敢起来喝水，他仿佛能感知到，总会端着水杯及时出现在我床前。“咚，咚，咚”那是父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地踩着节拍，声声踩在我的心坎上。只要听见这样的声音，我就觉得格外踏实，黑暗不再空洞，深夜不再恐怖，那声音仿佛在告诉我：别怕，有老爸在呢。
　　岁月流转得太快，如今的老爸，再也踩不出那样的节拍了。我也总算明白，原来老爸的脚步声，是可以调节“音量”的。年轻的时候，他用稳当清晰的脚步声陪伴我，护我周全；年迈之后，他把脚步声放到最轻，小心翼翼，用几乎隐忍的方式，只为换取我安稳的睡眠……
　　□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