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前的一天傍晚，我陪着一名女学生等候她的爸爸。只见她攥紧电话手表来回踱步，满脸焦躁。过了一阵，电话手表响了。电话刚接通，还没等电话那头的爸爸解释半句，一连串带着委屈的话便从她口中脱口而出，声声责怪对方没能准时赶来。
　　望着女学生眉头紧锁、语气急躁的模样，我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一下子想起了我的奶奶。
　　奶奶用心装点了我的童年，一路托举着我长大。无数个清晨，都是她早起抱柴生火，熬好温热的粥；寒来暑往，她操劳完一天的活计，夜里还要为我缝补衣裳，时时刻刻惦记着我的冷暖起居。那时奶奶耳聪目明，轻声细语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年少懵懂的我，却总把最坏的脾气，留给了最疼爱我的她。
　　我趴在桌前写作业，奶奶轻轻走到我身边，低声叮嘱我坐端正，静下心读书，不要边玩边写。我头也不抬，只用生硬的语气敷衍应付；秋冬降温，她拿着厚外套追在我身后，催我添衣防寒，我却不耐烦地抬手甩开；脚上那双由她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布鞋，被我随手扔到门外，嘴里还念叨：“我不穿家里做的鞋，我要买和同桌一样的白色运动鞋。”
　　奶奶总喜欢坐在我身旁，想听我讲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我却常常满心厌烦，敷衍几句话就结束了交谈。那些带着情绪、顶撞她的话，奶奶全都听在了耳里，却从来没有责怪过我。她只是沉默片刻，转身依旧走进厨房，为我准备可口的饭菜，用无尽的包容接纳我所有的坏脾气。
　　时光悄然流逝，如今我已年近四十。历经世事起伏，我慢慢磨平了身上的棱角，学会换位思考，懂得克制情绪，也明白好好说话，是一份难得的温柔。心底积攒了满心愧疚，想要好好陪陪奶奶，跟她说一句迟来的道歉，岁月却留下了一道难以弥补的遗憾。
　　如今奶奶年过八旬，满头银发如同落雪。漫长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最让人心酸的是，她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从前愿意静静听我说话的奶奶，再也听不清我的言语……
　　无数次，我俯下身，把脸凑近她布满皱纹的耳边，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出心里话。我想感谢她的养育之恩，想为年少时的任性顶撞道歉。可无论我怎样诉说，奶奶总是微微侧过头，眯起浑浊昏花的双眼，茫然望着我的嘴唇，迟疑地轻声问：“你说啥？奶奶听不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每次都听得我鼻尖发酸，喉间哽咽。年少的时候，是她拿出全部耐心，包容我的急躁，接纳我的情绪；等到成年，我心里攒满温柔与愧疚，想说的心里话，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再也传不到她的耳畔。
　　女学生焦急抱怨父亲的画面一遍遍在我脑海浮现。我们似乎都有这样一个通病：习惯向着至亲宣泄负面情绪，笃定亲人会无条件包容自己，肆意发泄急躁与不满，总以为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好好沟通、好好道歉。可时光从不会停下脚步，衰老总是悄无声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言语已经难以互通，但陪伴永远不会缺席。一有空，我就靠在奶奶的膝头。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梢，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柔情。我放下所有心事安心依偎着，静静享受这份独属于我的幸福。纵然我说的话她已经听不清，我依旧愿意日复一日、温柔地守着她。
　　人们常说，爱要及时。好好说话，别等到亲人慢慢老去，才幡然醒悟。珍惜当下，收敛心中的急躁，多一份体谅，多一份耐心。切莫等到心中千言万语想要倾诉的时候，才恍然发现，那个最想听你说话的人，再也听不见了。□李兴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