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法搭档是老伴。他练字的时间比我早很多，年轻的时候就爱写字、画画。退休后时间多了起来，他对书房进行了一些整理，老榆木书桌擦得干干净净，毛毡铺好，宣纸裁好，从此日复一日地坐进去。
　　最初他在写字的时候，我一边看书，一边抬头看他的手腕动作，很安静。久了之后，心里就有点痒痒的。一次，他临完一页《兰亭序》之后搁笔歇息，我凑过去看，他把笔递给我：“你来试一下？”我没推辞，干脆坐了下来，颤抖地写下一个“一”字。他说：“有意思，像蚯蚓找家。”屋内原本的寂静被笑声冲破了。
　　从此，他就成了我的老师。他教我最基本的握笔姿势，指实掌虚，经过几次练习后我不再发抖。中锋行笔时，我写出来的线总是偏的，他不生气，也不催促。两个人看着字帖一个一个地模仿着，他临摹颜真卿时，喜欢其雄强宽博的气势，我则喜欢《多宝塔》中的秀美，认为那些字就像穿着裙子的仕女。
　　时间一久，书房也发生了变化。两个书柜并排放在一起，他放的是历代碑帖和书法理论，我放的是诗词文赋和古典笔记。平时各自看书时，读到有感时就给对方讲。有一次，他研究赵孟頫的尺牍时发现了一则轶事，于是激动地对我说了起来，我听得入了迷，把炉上煮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壶嘴冒出白汽，才急急忙忙跑去关火，两人边笑边埋怨。
　　写字的间歇，泡一壶老白茶，茶汤呈琥珀色，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慢慢品尝。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砚台边、摊开的字帖上以及我们的白发上。彼此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感觉这样的日子很舒服。
　　去年秋天，老伴突然跟我说想要写一卷长卷，把我们以前读过的古诗都抄上。我帮他裁纸、研墨、放好镇尺，他一笔一画地写起来。写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时，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我也笑了一下。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就藏在墨水中。
　　书房里放着两把椅子，一把是我的，另一把是他的。写字的时候各写各的，停笔之后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彼此。最好的陪伴是能够安静地坐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也知道对方在做同样的事。笔墨纸砚中包含天地，天地之间有我们。这就是晚年最美好的样子，两人一间书房，半生的心事都化作了纸上的烟云。□黄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