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作者父亲(中)与2971机车合影。
作者父亲当年用过的帽徽和怀表。
□王晓丽文/摄
城市发展日新月异,街巷几经翻新改造,许多老地方早已旧貌换新颜。警校胡同这条紧邻哈站北广场的老巷子,完整收纳了我的童年与少年岁月,机务段、四号门、机务段食堂……这些烙印在时光里的老地方,串联起我五十余年前的绵长记忆。岁月流转,世事更迭,可旧日巷陌里的烟火气息、少年嬉闹、父辈身影,依旧清晰如昨,温润绵长。
四号门内外
童趣盎然
警校胡同,得名于早年设立于此的警察学校。胡同毗邻霁虹街,当年从胡同口向南走,可达哈尔滨火车站四号门。门外紧邻一处铁路大院,院内坐落着几趟建于中东铁路时期的青石房。房屋墙体厚实,屋内铺设红松木地板,刷着红漆,冬暖夏凉,居住十分舒适。
我家居住的那趟青石房上的门牌号是“警校胡同18号-19号”,里面住着29户铁路职工家庭。大家共用一条长走廊,那个年代各家的孩子都多,120多人每天在这里朝夕相伴,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
我家的左邻右舍覆盖各个铁路工种。我们这群在铁道边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对铁路工种格外熟悉,聚在一起谈论铁路趣事时,个个侃侃而谈、互不相让。邻里间还流传着有关铁路工种的趣味童谣:我父亲是火车司机,常年在机务段奔波、满身油污,便被打趣为“油渍麻花机务段”;电务段职工时常攀爬信号杆检修设备,被孩子们打趣为“猴子爬杆电务段”;车辆段工人终日检车维修,敲击声不绝于耳,人称“叮叮当当车辆段”;房产段职工常年修缮房屋、粉刷门窗,故而唤作“擦胭抹粉房产段”。我们便是伴着这些鲜活有趣的铁路童谣,无忧无虑地长大的。
四号门为两扇大铁门,旁边有一处便民小门,归机务段管辖,是铁路职工日常通勤的通道。门内的机务段轨道纵横交错、线路密集,机车往来穿梭,机器轰隆,风笛长鸣,声声不绝。机车库、火车转盘、办公楼等设施错落分布,构成了独属于机务段的繁忙景象。
冬日里,我常和胡同里的小伙伴们跑进四号门内的机务段捡煤核,看大门的老大爷性情温和,从不阻拦我们。机车轨道附近的地面上,常年飘落着机车烟囱排出的煤尘,混杂着机油,形成了黑润的煤泥,被人们称为“滴道泥”。每逢夏季,我们便结伴来挖滴道泥,拿回家后和上黄土制成煤球。这种煤球易燃耐烧、火力旺,用来做饭炒菜再合适不过,家家户户靠着捡拾的煤核、自制的煤球,省下了不少买煤的开支。
机务段院内开有一家冰棍厂,常有商贩背着冰棍箱到此批发冰棍,进价每根八分钱,再到站前售卖,每根可赚取两分钱差价,是当年不少人的营生。
我的父亲是火车司机,每日上下班都途经四号门,沿途印满了他数十年的奔波足迹。蒸汽机车年代,火车司机的工作格外辛苦。即便是数九寒冬,火车司机驾驶时也要探出半个身子瞭望路况,长年累月下来,父亲落下了风湿病。彼时货运机车发车时间并不固定,常常是深夜出乘,父亲离家上班时,我们兄弟姐妹都还在温暖的被窝中酣睡,从未体会过他的辛劳。
父亲性情温和、待人敦厚,工作勤恳踏实、严谨负责,一辈子安全行车。他驾驶的2971号前进型蒸汽机车,由大同机车厂制造,是当年机务段的主力机车。因业务精湛、为人正派,邻里的叔叔阿姨都很敬重他,亲切地称他“王大车”。
每次跑完车次回段,父亲总会和同事们拿着棉纱团,仔细擦拭机车周身的煤尘与油污,收拾妥当后,到机务段浴室洗漱干净才回家。闲暇时,我会跟着小伙伴一起去机务段帮父亲和他的同事们擦车,偶尔还能登上机车驾驶室,坐在父亲的驾驶座上向前眺望。也是从那时起,我在心里埋下了一颗梦想的种子,盼望长大后能成为一名女火车司机。
机务段食堂
四季飘香
机务段食堂位于四号门外,也是一处青石房,主要提供午餐。食堂开间通透,无间壁墙,举架高挑,宽敞明亮,红油地板干净整洁,三分之一的区域是后厨,后厨设有售饭窗口。一年四季,每到饭点前夕,后厨的鼓风机便开始嗡嗡作响,蒸包子、炸刀鱼、尖椒干豆腐的浓郁香气随风溢满整条警校胡同。
冬季室外天寒地冻,过了午餐饭点,食堂内便空荡荡的。这时,我和小伙伴们就会跑到食堂里玩。大家先合力将桌椅搬到墙边,然后在空地上跳格子、欻嘎啦哈,尽享童年乐趣。因为我们都很懂事,玩耍过后会将桌椅摆回原位,食堂的叔叔阿姨们便默许我们这帮孩子在此嬉戏。
食堂主食分粗粮、细粮两大类。粗粮有高粱米饭、玉米面大饼子、杂粮发糕等;细粮包含白面馒头、花卷、烧饼、糖三角等,凭饭票兑换。我最爱吃的是里面卖的烧饼:椭圆形的饼身布满均匀的条纹,是师傅用特制擀面杖擀成的,一个烧饼售价一角钱,同时还得支付二两细粮票。食堂的苏泊汤更是一绝,售价八分钱一碗,以大头菜、西红柿熬制而成。负责做汤的是一位俄侨后裔大妈,她做的苏泊汤风味正宗、酸甜适口,味道丝毫不逊色于如今西餐厅做的。
每到入冬时节,食堂便会大批量采购秋菜,大葱、白菜、土豆、青萝卜、雪里蕻、芥菜疙瘩等一应俱全。食堂在给买来的白菜卸车时,总会有不少菜叶散落地面。每到此时,我们这帮孩子便一拥而上,争相捡拾白菜叶,然后带回家食用。
食堂后院修建了地窖与暖库,地窖用来存放白菜、土豆、萝卜等耐储蔬菜;大葱则是打开捆,整齐摊放在山墙上与偏厦屋顶上晾晒;暖库里整齐摆放着一排排大缸与坛坛罐罐,大缸用来渍酸菜,坛坛罐罐用来腌芥菜疙瘩和其他咸菜。隆冬时节,食堂工作人员会将腌好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上酱油调味售卖,一碟仅需一分钱,物美价廉、下饭适口。
食堂内还开办了一个小卖部,主营香烟、罐头及各类日用杂货。因为机务段属于行车单位,为杜绝安全隐患、保障行车安全,严禁职工在岗饮酒,所以小卖部不卖酒。我那时常到小卖部给父亲买烟,这里售卖的是葡萄、迎春、哈尔滨、牡丹等品牌的,父亲常年抽的迎春香烟,每盒仅需两角七分钱。
虽然食堂就在生活区旁,但勤俭度日的家属们,平日极少来此买饭。唯有孩子学校组织野游、集体劳动时,大人们才会特意到食堂买一两个香喷喷的烧饼,给孩子们改善伙食。
岁月更迭,城市随时代不断发展。如今的哈尔滨火车站候车室恢宏壮观,警校胡同建起了现代化的小区。早年间的青石房、食堂已融入城市新貌,那些留在铁道边、老巷里的童年趣事、父辈辛劳、邻里温情与烟火日常,都化作心底珍贵的记忆,长久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