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志愿者教老人用橡皮筋锻炼上肢，预防肌肉萎缩。
　　医护人员在为老人测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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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孙莹 文/摄
　　两个多小时，能做什么？对73岁的郝阿姨来说，这是她八年多来第一次有机会去浴池好好泡个澡；对56岁的李大姐来说，是找个没人的地方释放情绪、喘口气。这些照护者,有的靠一块黑板和母亲交流，有的照顾老人每晚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11月4日下午，南岗区文化街道办事处文明社区推出“喘息两小时”服务，并首次落地实施。九位长期需陪护的老人被推到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分工值守：有人带老人做上肢抗阻训练，有人给老人检查身体、指导用药，有人一直贴心照料。而老人们的家属，则被放了两个多小时假，他们可以洗澡、逛街、吃饭、补觉……
　　这是哈市首个在社区尝试为长期照护者“替班”的服务。孝心很重，重的不只是翻身喂饭，更是日复一日看不见的消耗。照顾老人的人，也需要被看见、被照顾。
　　轮椅一字排开
　　橡皮筋拉出热闹
　　11月4日下午，文明社区助老餐厅大厅内，9辆轮椅一字排开，9位老人坐在其中。
　　来自哈尔滨体育学院的两名大学生志愿者蹲在轮椅旁，把橡皮筋逐一递到老人手中。“慢慢拉，别憋气。”老人跟着节拍抬手、拉肩。橡皮筋绷开，又收回。这些老人多数下肢瘫痪或行动不便，训练主要锻炼上肢，预防肌肉萎缩。
　　另一侧，黑龙江医健老年医院的两位医护人员正忙着给老人们测血压、测血糖，问用药情况，解答疑问，做健康指导和慢病管理。社区里的居民志愿者也没闲着：有人推着轮椅在体检桌和训练区之间来回走，有人搀着老人去卫生间，有人把水递到老人手边，有人弯腰问一句“冷不冷”“哪里不舒服”。
　　老人们起初话不多，后来轮椅挨着轮椅，慢慢开始搭话闲谈。有人问“你多大年纪了，身体咋样”，有人答“腿不行，手还能动”。活动室里渐渐有了说话声，也有了笑声。对长期卧病在家、很少出门的他们来说，这是两小时的新鲜和热闹。
　　八年没进浴池
　　最想泡个澡
　　73岁的郝阿姨，照顾老伴八年了。老伴身患脑梗后遗症、帕金森、糖尿病，还患有癌症，需要定期做放化疗。她只有一个女儿，平时既要上班，还要照顾即将中考的外孙，根本帮不上忙。郝阿姨平时很少出门，唯一的"例外"是买菜，来回要一个多小时。八年来，她没去过中央大街、松花江畔，更谈不上出门旅游。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敢。”郝阿姨说，有一次，邻居约她结伴去市场。她特意打好泡脚水，让老伴在泡脚桶里泡着，想着半个多小时就能回来，不会出事。没想到刚出门不久，手机响了，电话那头的老伴口齿不清，说都说不明白。郝阿姨心里一紧，知道老伴出事了，立刻往家赶，邻居也紧随其后。进门一看，老伴摔倒在地。原来，老伴摔倒后，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摸到电话打过去，却说不清情况。她和邻居费了好大劲，才把老伴从地上扶起来。说起这些，郝阿姨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年，她和老伴的头发都是请理发师上门修剪。以前的朋友多年不走动，也断了联系。“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郝阿姨说，家里经济条件有限，请不起保姆，所有事都自己扛。老伴做过三次大手术，每次住院10多天，都是她护理。老伴总喊疼，晚上睡不着，郝阿姨只能整夜看护，常常一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我也快熬不住了。可没人替我。”
　　谈到“喘息两小时”最想做什么时，郝阿姨说：“最想去浴池洗个澡。八年多没去过浴池了，平时只在家里冲一冲。就想好好泡一泡，洗个舒舒服服的澡。”
　　一块黑板
　　写不尽母亲的依赖
　　56岁的李大姐，退休后一直照顾生病的父母。今年，90岁的老父亲因病去世。老母亲耳背，还患有心脏病、糖尿病。母女之间交流大多靠一块小黑板——她写字，母亲回答，或者点头、摇头。
　　父亲临终前一段时间，浑身疼痛，一碰就大喊大叫，夜里每隔二十几分钟就要喊人。李大姐整夜守护，特别疲倦。父亲离世后，母亲受到很大打击，更加依赖她。母亲嫌李大姐出去买菜时间长，不让她去，说:“有吃的就行，吃什么不重要，只要她陪在身边就好。”有一次，李大姐急得没办法，干脆用轮椅推着母亲到附近超市，只为让母亲体验一下，为什么每次出来买菜都要1个多小时。
　　多年来，因为要照顾父母，朋友聚会她总是无法参加。时间一久，没人再喊她，她慢慢脱离了原来的朋友圈。她原来特别喜欢打非洲鼓，现在没时间出来娱乐了，有时她也很崩溃。平时下楼在小区里溜达一会儿，母亲虽口头答应“你去吧”，可见她二十分钟还没回去，就自己颤颤巍巍拄着拐杖，把家门打开往外走，有一次差点摔倒受伤。就这样，她干脆连门都不出了。“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就要抑郁了。”
　　谈及“喘息两小时”想做什么，她说：“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坐一会儿；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发泄一下情绪。”
　　孝心很重
　　重到说不出
　　记者在与其他照看老人的家属沟通时了解到，很多家庭照护者都在经历同一种困境：不是不爱，是太累。不是不孝，是没人替。
　　孝心很重，重的不是身体上的辛苦，也不只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这些琐事。重的是看着老人饱受病痛折磨时的无力；重的是老人情绪反复、难以沟通时，那份说不出的委屈；重的是长年睡不上一个整觉、出不了门、没有朋友、失去自我。郝阿姨不敢下楼，李大姐不敢出门，她们不是没有自己的生活，是生活被照护一点点挤没了。
　　照护者不是机器，他们也会累，会崩溃，会想哭。他们的身心健康、他们的生活，也需要被看见、被照顾。
　　托底
　　不是“放下就走”
　　“喘息两小时”服务，不是把老人送来就走，而是全程专业化、精细化的暖心托底服务。记者了解到，这项服务开展期间，黑龙江医健老年医院会派两位医护人员到场，为老人免费量血压、血糖、心率，做健康咨询、用药指导和慢病管理；有需要的老人，还可以到医院接受进一步检查，幽门螺旋杆菌检测、血液检测、心脑血管相关检测全部免费。哈尔滨体育学院的学生们则带老人做适合的训练。社区提供场地，组织辖区居民志愿者现场照看老人。老人来了，家属则有了两个多小时处理个人事务的时间。
　　文明社区书记柴晓红说起做这个项目的出发点，话很朴实：“社区里很多家属，一照顾老人就是好几年，白天黑夜连轴转，自己连看个病、买个菜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做这个‘喘息两小时’服务，就是想告诉大家——你照顾家人很辛苦，但你也值得被照顾。”每周二、周五下午这两个小时，由专业的人替家属照护一会儿。家属可以去补个觉、办个事、跟老朋友喝杯茶，做什么都行。“你缓过来了，家里的老人才能被照顾得更好。”
　　柴晓红说：“这不是什么大项目，但对社区来说，是一件实实在在的暖心事。”在她看来，老龄化是社区最大的治理课题，而照护者群体是其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他们不是服务对象，却是服务体系里最关键的一环。‘喘息两小时’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把照护者从孤立无援的状态里拉出来，用专业力量补位两小时，让这个家庭的照护链条不断，让照护的人能喘口气。”
　　据哈尔滨市筑牢志愿者服务队适老化改造工委负责人顾永新介绍，这是哈尔滨首次尝试为长期照顾老人的家属提供处理个人事务的服务，是让老人将来走向日托养老的一次尝试。
　　让照护者喘口气
　　才能走更远
　　两个多小时很快过去，家属们陆续来接老人回家，不少人脸上的疲惫舒缓了许多，脚步也变得轻盈。志愿者把轮椅推到门口，家属接过扶手，问一句“今天血压咋样”，再跟医护人员、学生道声谢。郝阿姨想去的浴池，李大姐想找的安静角落，都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有了实现的机会。
　　两小时不长，不够补回八年缺失的睡眠，也不够游遍中央大街、松花江畔。但它是一扇窗：告诉长期照护者，你不是一个人扛；同时，也让老人走出家门，见到人、说上话、活动活动胳膊。社区不是替家属把照护全包下来，而是在最紧绷的地方搭一把手。照顾好老人，也照顾好自己——让照护者喘口气，不是偷懒，是为了走更长的路。
　　城市的文明，不只看它如何照顾老人，也看它是否愿意给照顾老人的人一个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