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每次我回娘家吃饭，母亲口中最多的一个词就是“罢园”。
　　整个夏天，母亲都在念叨着地里种的蔬菜：黄瓜又摘了几个，豆角比去年长势好了多少，青椒和茄子又结成了什么样子……自打去年春天起，父亲和母亲回到祖父留下的老院种菜以来，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果蔬从那片养育了三代人的泥土中孕育而生，被端上餐桌，滋养着我们的胃。
　　“今年雨水太多，黄瓜比去年减产了，不过还是有很多，你拿一些，生吃就很爽口。”
　　“咱家自己种的，干净，没农药，我给你放车筐里了，下班想着拿。”
　　“这还有几瓶腌好的黄瓜，今年比去年味道好，你尝尝，很下饭的。”
　　每次回娘家，母亲都要不厌其烦地给我装上一些从地里摘回来的菜，最多的是黄瓜，有时还专门给我送到单位，不要都不行。赶上那次我正因为算不清的账、写不出的材料而焦头烂额，母亲突然一个电话打来说：“我给你送菜来了，你们单位关门了，出来拿一下吧。”那一刻，我无法共情母亲和她的菜地，只觉得那些长得形状各异、灰头土脸的黄瓜格外恼人。
　　人到中年以后，我越发不知道怎么与父母相处了。他们老了，只会谈论那些家长里短，不会再因为我在职场上取得什么进步而为我欢呼，也不会因为我开始写作和发表文章而替我高兴。
　　末伏过后，秋风渐起，地里那些好像多到吃不完的黄瓜真的“罢园”了，其他蔬菜也陆陆续续落幕。前两天，因为儿子要吃炸酱面，我打开冰箱，发现母亲给我的那些黄瓜没有了，只好去超市买了两根。价格挺贵，不脆，而且不是母亲种出来的那个味道。
　　我开始想念母亲送来的新鲜蔬菜，还有煮好的花生、大虾、水灵灵的饺子，蒸得白白胖胖的包子，还有那份沉甸甸的爱。如果有一天它们也“罢园”了，我该到哪里去寻找呢？
　　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她没有蔬菜给我了，只是跟我说：“天气转凉了，别贪空调，好好吃饭，注意身体，你胃不好还有点缺钙，吃东西不能凑合……”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絮叨，我忽然感到很庆幸，希望这份不会“罢园”的爱，永远都在，永远。
　　□赵西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