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天兴福制粉厂总账房。
天兴福哈尔滨总账房专用电报书。
香坊区油坊街天兴福第二制粉厂旧址。 在东北近代工业发展进程中,百年前的民族资本家,依托东北富饶的物产资源,从制油、制粉、制米等民生行业入手,踏实开拓实业。在哈尔滨一众制粉厂中,邵家创办的“天兴福”最早扎根于道外北马路附近。依托东北优质小麦,引进美式蒸汽轮机制粉设备,生产的普粉、精粉行销关内外。后续又在香坊油坊街建设新厂,凭借实干经营理念,跻身哈埠制粉行业前列,叙写了近代民族实业家勤勉进取、不懈奋斗的可贵精神。
一
原始积累
实业兴家
邵云福(生年不详-1904年),祖籍云南,后来逃难到山东务农。那时候山东匪患横行,贪官、外国势力欺压百姓,再加上连年天灾,老百姓活不下去,大批人闯关东讨生活。邵云福的妻子、女儿相继病死、饿死,他挑着柳条筐,两个儿子坐在筐里,一路乞讨,辗转来到辽宁金州落脚,靠打零工糊口。
邵云福为人勤恳厚道,在当地人缘不错。一位姓张的朋友借给他200两银子做本钱。1861年,邵云福在金州南街开起杂货铺,字号叫“双兴号”,售卖烟酒糖茶和老百姓日常要用的杂货。生意慢慢做稳之后,他把铺子改名为“天兴福”。因为做生意讲信用、价钱公道,邵云福在当地渐渐闯出名气,还当上金州商会会长。他还清借款后再度娶妻,前后一共育有五个儿子:邵尚义、邵尚臣、邵尚贵、邵尚勤、邵尚俭。
四子邵尚勤1874年出生,读过私塾,心思却不在读书上,一心想学做生意,总跑到自家铺子里看父亲经营。邵云福看出他的经商天分,就让他以普通学徒的身份进店历练,在实际买卖当中积累经验。
邵云福过世后,家里生意交由邵尚贵、邵尚勤兄弟打理。邵尚贵留守金州管账目,邵尚勤外出跑采购。那时候交通闭塞,出门经商还要提防土匪,风险不小。有一次邵尚勤去营口办货返程,半路遇上劫匪,马车夫吓得手足无措,邵尚勤抢过马鞭驱马狂奔,才侥幸脱险。经历这场险情,家族里有人打起退堂鼓,但邵尚勤打定主意,坚持要把生意做下去。
随着中东铁路通车,金州商业越发兴旺。1903年,天兴福杂货铺除了邵家成员外,还雇有9名店员,流动资金两万多元。1906年,邵尚勤带人到大连寺儿沟开设天兴福分号,生意红火。走南闯北的经历,加上实业救国思潮的影响,邵尚勤萌生“由商转工、以商养工”的想法,打算进军粮食加工业。1907年邵尚勤在长春开设天兴福粮栈,收购大豆、杂粮运往大连。一开始粮栈位置不便运货,后来经友人帮忙,买下头道沟火车站附近带铁路专用线的房产。借着长春粮食集散的区位优势,派人深入吉黑各地收粮囤积,除供给自家工厂,还承接代运粮食的中介业务,抽取佣金。1909年,大连天兴福油坊投产,产品销路很好,收益丰厚。
“一战”爆发后东北工商业迎来发展机遇,天兴福顺势在铁路沿线多地增设粮栈,此时已经拥有金州老店、大连支店、大连油坊、长春粮栈四处产业。
1914年邵尚贵病逝,整个家业落到邵尚勤肩上,邵尚俭协助负责对外联络。当时长春本地制粉厂稀少,时常停工。看准市场缺口,邵家决定开办面粉厂。1917年,邵尚俭到上海购买制粉机器。经生意伙伴牵线,从美国恒丰公司购得一套以蒸汽机为动力的火磨制粉设备。得知消息,邵尚勤立刻申请建厂土地,一边筹备厂房基建,一边采购物料。设备运到,厂房也基本完工,在外方技术人员指导下快速安装投产,面粉定名“天官牌”,品质出众,投放市场后供不应求。
为扩大产能,1919年邵尚勤派邵尚俭再赴上海向美国恒丰公司订购制粉机器,此后长春第一制粉厂日产面粉3800袋。恰逢海外小麦歉收,外商涌入东北抢购粮食。邵尚勤抓住行情,把囤积的小麦高价抛售,获利颇丰。
二
落子哈市
厂业勃兴
看到面粉市场依旧供不应求,邵尚勤兄弟把目光投向哈尔滨。1920年,“天兴福”租下中东铁路地亩局在哈尔滨市香坊区油坊街的四个地号,购置大批美国生产的制粉、动力、机修设备。沿用长春建厂的经验,在等待设备运抵期间,六层厂房、仓库、宿舍等配套建筑就已经修建完毕。1921年哈尔滨天兴福第二制粉厂正式开工,日产面粉6500袋,产品通过各地代理店销往中东铁路沿线大小城市。
到1924年,天兴福已经成长为大型家族实业体系:拥有4家新式制粉厂、2家制油厂,还有杂货铺、苹果园、肇东近万垧土地,在大连、金州、长春、哈尔滨置办大量房产,另外还经营钱庄、医院等。
1925年,邵尚勤买下道外内史胡同(北马路附近)的一块地皮和一段铁路专用线,兴建了天兴福第四制粉厂。1926年投产,后续增添设备,日产面粉提升到4200袋,跻身哈尔滨制粉行业前列。
虽然家底丰厚,但邵尚勤生活十分简朴。他常说创业难守业更难,一旦铺张挥霍,家业早晚衰败。平日里他穿家里缝制的长袍、布鞋,曾经赴宴时,还被宾馆门童误认成随从;外出坐火车,也从不选头等车厢。对待员工,他定下“四不准”规矩:不许赌博、不许吸食鸦片、不许出入妓院、不许私下做买卖,违反就直接辞退。各地商会多次邀请他出任职务,他都一一推辞。
天兴福有着自己一套成熟的经营模式。不靠银行贷款周转,依托家族商业板块反哺工业,资金由总号统一调度;持续更新机器设备,压低生产成本,在市场竞争中占据优势。
企业内部人员分成七类:东家、掌柜(持有身股的管理者)、劳金(有一定工作年限的店员)、新进店员(不满三年)、技师、工人、杂务人员。为调动骨干积极性,每年会拿出总收益的两成作为身股分给高级职员,设立专门账簿,三年进行一次大分红,平时只预支生活费。
邵尚勤注重人才培养,刘佩芝就是典型例子。刘佩芝13岁进入金州老店当学徒,身材矮小干不了重活,不少人看不起他。邵尚勤见其老实好学、忠心可靠,便悉心栽培。刘佩芝从店员做到会计、营业主任,先后掌管大连代理店、长春天兴福第一制粉厂、哈尔滨天兴福第二制粉厂,成长为企业核心管理人员。新中国成立后,刘佩芝曾任哈尔滨市工商联主任委员。
三
风雨飘摇
苦撑危局
天兴福的壮大触动了日本财团的利益。1932年哈尔滨沦陷,在日本关东军的扶持下,日资企业开始打压本土民族工商业。日伪当局牢牢把控粮食原料收购与产品销售渠道,还不断摊派公债、储蓄、“国防献金”。到光复前,天兴福第四制粉厂各类摊派累计47万元,相当于厂子的一半净资产。
日伪还对东北制粉行业强行整顿淘汰,全东北93家面粉厂,有47家被拆毁,哈尔滨仅余下14家。后续又接连出台物价管制、农产公社统购统销政策,把粮食产供销全部攥在手里。面粉厂生产不仅没有利润,还要赔钱。天兴福第四制粉厂一年开工不到60天,濒临倒闭。万般无奈之下,邵尚勤把产业交到儿子邵越千手上。
邵越千1917年生于辽宁金州,少年时被长辈送出国学习经营管理。学成回国,他拒绝伪满当局提供的官职,回到家族企业。他尝试推行新式记账等办法改善经营,但在侵略者的掠夺压榨之下,纵有一腔抱负也施展不开,企业依旧不断走下坡路。
四
迎来曙光
向新而行
1945年日本投降,1946年4月28日哈尔滨解放。天兴福第四制粉厂重新开动机器,邵越千带领厂里工人生产面粉,供应军需与老百姓日常,支援解放区建设。抗美援朝时期,工厂捐献1.4亿元东北币,联合其他厂家捐出两架战斗机。
1954年秋天,邵越千主动向政府提出公私合营申请,1955年7月获批,他担任公私合营天兴福第四制粉厂第一副厂长。远在老家的邵尚勤十分支持这项选择,1956年到哈尔滨参观工厂,勉励邵越千好好为人民做事。1958年,84岁的邵尚勤在家乡病逝。
之后邵越千一直在工商业相关岗位工作。改革开放后,他结合几十年来的从业经验,给有关部门提交关于哈尔滨制粉工业发展的建议,呼吁提升产能、恢复传统面粉品种。这份建议被采纳后,相关部门据此新建制粉工厂,恢复传统高档“砂子面”的生产,受到消费者欢迎。1990年12月7日,邵越千逝世。
民族实业与民族资本,是中国近代工业文明史的重要组成部分。近代实业先辈们的艰苦创业,奠定了中国近代工业发展的根基。百余年前,邵云福从山东闯关东扎根东北,从小买卖做起,脚踏实地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其后人眼光独到,洞察到中东铁路通车后的巨大商机,紧跟近代工业发展步伐,依托东北优质小麦,在哈尔滨深耕制粉产业,壮大本土民族资本。这段实业历程也深刻启示人们:创业立足需要脚踏实地、勤勉实干,发展壮大更要紧跟时代步伐、顺势而为。唯有坚守初心、艰苦奋斗,个人方能立业成才,向阳向好。(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姚福顺 黑龙江省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曾任哈尔滨市工商联、哈尔滨市总商会史志办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