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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大安街

上个世纪70年代,大安街与中央大街拐角处的储蓄所,现已被拆除。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大安食杂商店。

  □叶鸿南
  大安街是条老街,原名大坑街,110多岁了,与这座城市的年龄差不多,总长500多米。500多米长的街路,无论过去或现在都是小街,太小,也没什么大商店、大酒楼,名气不大。
  大安街建成时是石头铺路,这些石头规格不同,大小不一,远不如中央大街面包石规整与圆润;但与中央大街相同的是,路基同样采用了木桩打入地下的工艺,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春季道路翻浆的问题。
  我家搬来的时候是1965年。在这条街上,我生活了20多年。秦奶奶是我大安街的邻居,无儿无女,她喜欢说“想当年”。秦奶奶告诉我,在当年的大安街上,每天都有一个白俄送奶人,赶着马车,拉着铝制牛奶桶从石头路面驶过,那清脆的“咯楞楞”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会传出很远,把居民们从睡梦中唤醒。他们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大安街的双向两车道很窄,但人行道相对很宽,有五六米,道旁栽种着整齐的、清一色的糖槭树。树叶的颜色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春天时为鹅黄,夏天为墨绿,秋天为深红,冬天雪压枝头为洁白,为小街的四季披上了五彩斑斓的彩带。
  在我的印象里,大安街的建筑有平房、有楼房。楼房也不是很高,最高为三层。无论平房或楼房,几乎全部为欧式建筑。总体风格统一,又具有鲜明的个性,在整条街上你永远找不到两栋完全一样的孪生建筑。
  建筑物的外立面也特别的讲究,丰富的装饰,精致的细节,凹凸起伏的角线,使建筑物好像是一件艺术品,立体而生动。窗户的外形也有很多不同,有半圆、有椭圆,甚至每一个楼层都有单窗、双窗、三连窗的区别。每一栋楼房阳台围栏的曲线和造型都不一样,带有着不同的韵味。
  在我家大门洞对面,有个俄罗斯风格洋铁皮屋顶的房子,门框上有个墨绿色的菱形牌匾:“福记小铺”。小铺门口立有一人多高的木牌,上面画了一只巨大的啤酒杯,雪白的泡沫从杯中四溢。小铺里有俄式圆桌和两把圈椅,那是给不敢在家喝酒的男人准备的。
  我小时候常常去小铺给父亲打酒,打的是散装酒,比瓶装的“三白”酒(玉泉白酒、宾州白酒,另一种我忘了)要便宜,一毛钱一两。小铺的老板是个很和善的老头,他用长柄木提溜(酒勺)在酒坛里沉了一下,不摇、不晃、不洒,通过漏斗准确地把酒灌进我带去的的酒瓶里。他一面把两毛钱装在身前油腻腻的围裙口袋里,一面笑呵呵地对我说,不许偷喝啊,小心回家挨揍。
  开始是好奇,后来便养成了习惯。打酒回家的路上,我每次都要偷偷地舔一下,酒香浓郁,那是纯纯的高粱烧,不似现在的一些散装酒,不知用什么勾兑的,带着一股硫酸味儿,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肠,火辣辣的一股热流,让人有贯通灼伤的感觉。
  在我家临街窗户的对过是一个一层的平房,不是洋铁皮板夹泥的房子,而是砖混结构,屋顶上有流畅的曲线和造型,很像按比例缩小的哈尔滨老火车站。秦奶奶说,当年这里是犹太人的私人会所,私人会所这个名称是我起的,因为我不知道当年的会所应该怎样称呼。在这个面积不是很大的会所,是富裕“老毛子”们聚会的地方。聚会一般在周末的晚餐前开始,午夜在“咯楞楞”的马车远去声中结束。
  我搬过来的时候,会所已经变成了民居,一对夫妻领着几个孩子在这里居住。那几个孩子中,有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姑娘,她身材颀长,白皙而文静,背书包的样子十分优雅。我经常在窗前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家的木门,目的仅仅是为了看上她一眼。
  在大安街东端,有一栋米黄色的小洋楼。犹太人、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彼得·贝尔施泰曾在这里居住过。每天傍晚都能听到从窗户里传出的悠扬琴声,但大多数演奏并不是演奏家本人,而是他的学生。
  在小洋楼的院子里(原大安街30号)有一家面包房特别有名,由犹太人梅金兄弟开办,是哈尔滨第一家用机械制作烘烤面包的厂家。梅金兄弟面包房生产的面包种类很多,有圆形、长方形的列巴,梭形、面皮开裂的塞克,还有列巴圈、夹馅面包和各类甜饼等。最受欢迎的是直径一尺多,重量2.5公斤的大列巴。这种大列巴是俄国人的传统主食,外硬里软,切开后有浓浓的麦香、酒香和木材的清香。
  每天早晨,梅金兄弟用四轮马车将刚出炉的面包和点心送给马尔斯、米尼阿久尔等西餐厅和茶食店,他们梅金兄弟的预订客户。梅金兄弟还在大安街上开有面包点心铺,方便散客购买。清晨,面包点心铺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直能够排到中央大街上。
  在大安街与中央大街的拐角处,有一个商场,叫大安商厦,是一家经营烟、酒、糖、茶、香肠、烧鸡等副食的商店。我同学的父亲是商店卖肉的营业员,我每次去买肉时,他都十分热情。那年月肉票少,人们肚里的油水更少,买肉要肥的,越肥越好。大叔善解人意,挑最肥处下刀。母亲对我买回的肉总是非常满意。但如今,老婆对我买回很窄的肥肉也百般挑剔,“这么肥,怎么吃?”
  上世纪80年代成为大安街历史的拐点。旧城改造,大安街被整体拆迁了。拆迁前,居民委的大妈们挨家挨户地动员:逾期拒绝搬迁的,将依法裁决,直至强制搬迁。
  当时有历史文化保护的志愿者呼吁,大安街是哈尔滨市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应予以保护。但这声音太过微弱,迅速被推土机的轰鸣声淹没了。拆迁那天,老街的邻居们相邀,去和老楼、老街告个别吧,并互相提醒,别忘了带相机。我没去。相伴了几十年,那楼那窗那树那街,刀刻斧凿般,早就装在心里,怎样也忘不了。
  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乐章。同样,建筑也是凝固的历史与文化。而大安街的历史文化,在那一刻被撕裂、被荡平了。如今的大安街焕然一新。中规中矩、火柴盒般的住宅楼拔地而起,临街的一层,几乎全部改为商铺。餐饮、服装、家电、仓买……牌匾林林总总,目不暇接。道路被铺上了彩色陶瓷石,人行道被取消了,树木惨遭砍伐,光秃秃的一颗也不剩。
  在大安街东南角,不知什么原因,有四栋楼没拆。有三栋楼被镶上了大理石铭牌,成为保护建筑,其中包括原别特罗夫毛皮商店和小提琴家贝尔施泰的旧居。这几栋百年建筑,在簇新的楼房中,像是混入了天鹅群里的鸭子,灰涂涂的显得不伦不类。
  我常常想,假如大安街没被动迁,假如那些百年建筑还在,恐怕会有几十或上百栋老楼、老房有资格佩戴保护建筑的铭牌吧。其实,我们要保护的不是破房子,而是城市的历史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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